旧书楼内,一盏孤灯摇曳,驱散了窗外深沉的夜色,却驱不散除夕夜的寂寥。
苏晨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心思却并未在字里行间。
方才宫宴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麟德殿的灯火辉煌与眼前这方寸之地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先生?”门外是吴小良的声音。
“进。”苏晨收回思绪,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吴小良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然而,让苏晨微微一怔的是,吴小良身后,竟跟着一身素雅常服的女帝沐婉晴。
她未着龙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狐裘斗篷。
卸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在昏黄的灯光下。
面容显得有几分柔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清。
“陛下?”苏晨有些意外,站起身,“这么晚了,您怎么……”
“怎么,朕不能来?”女帝唇角微弯,带着一丝浅淡的笑。
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旧书楼,最后落在苏晨身上。
她径直走了进来,仿佛回到自己书房般自然。
苏晨摇了摇头:“陛下言重了,自然能来。请坐。”他指了指桌案对面的椅子。
女帝依言坐下。吴小良连忙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菜肴—并非宫宴上的珍馐。
而是几样朴素却热气腾腾的家常小菜:
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一盘酱香浓郁的卤牛肉片,一碟金黄酥脆的炸春卷,还有两碗汤色清亮、点缀着葱花和肉臊子的细面。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小小的书楼内弥漫开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先生,陛下,慢用。”
吴小良摆好碗筷,恭敬地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楼内只剩下两人。
苏晨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面条和简单却诱人的小菜,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女帝,心中疑惑更甚。
苏晨拿起筷子,也不多问,直接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带着朴实的温暖,比宫宴上那些精致却冰冷的菜肴更合他胃口。
女帝也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小口吃着面。
她似乎没什么胃口,目光却落在了苏晨书案一角,那张墨迹已干的宣纸上。
纸上抄录的,正是高适那首《除夜作》。
“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女帝轻声念出前两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苏晨,“这首诗……是你写的?”
苏晨咽下口中的面条,看了一眼那首诗。
点了点头:“嗯,抄录前人旧作罢了。”
“意境苍凉,思乡情切,是好诗。”女帝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晨没接话,继续埋头吃面。
苏晨确实饿了,宫宴上的菜肴好看不顶饱,此刻这碗热汤面才是实实在在的慰藉。
女帝见苏晨只顾吃面,对自己的话没什么反应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了一会儿。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专注进食的模样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认真。
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意闲聊:“苏晨……你……还有家人吗?”
苏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女帝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凤眸。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苏晨沉默了一瞬,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这里……没有。”
苏晨没有说谎。在这个世界,他确实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女帝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我……也没有了。”
女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母后在我十三岁那年就病逝了,父皇……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若非如此这帝位,也轮不到我来坐。”
苏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苏晨一直没太关注女帝的家事,也从未深究过为何先帝会传位给唯一的女儿。
此刻听她提起,才觉得有些蹊跷。
先帝后宫佳丽三千,就算再如何克制,或者子嗣艰难,也不至于只有一位公主吧?这概率未免太低了些。
苏晨看向女帝,目光带着一丝探究:“陛下的意思是这其中……有隐情?”
女帝抬起头,对上苏晨锐利的目光。
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
“没有。”
女帝否认得很快,语气却显得有些空洞。
随即她仿佛不愿深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
“父皇从我出生后不久,便……迷上了丹砂之道。”
丹砂之道?
苏晨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丹砂之道,不就是那些方士鼓吹的炼制长生不老药、服食丹药以求飞升的邪门歪道吗?
史书上记载,多少帝王沉迷此道,最终非但没能长生。
反而被丹药中的重金属毒害,早早驾崩,甚至绝嗣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先帝沉迷炼丹,长期服食含有剧毒物质的所谓仙丹。
导致身体受损,子嗣艰难,最终只有女帝一个女儿这解释,合情合理。
“明白了。”苏晨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这是皇家秘辛,也是女帝心底的伤痛,点到即止即可。
苏晨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女帝看着苏晨那副了然于胸、随即又恢复平静继续吃面的模样,心中微动。
果然一点就透,无需多言。她沉默了片刻,也低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面条。
书楼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疲倦的爆竹声。
苏晨很快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苏晨放下碗筷,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向女帝,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陛下深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
女帝也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下一半。
拿起一旁的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听到苏晨的问话,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清晰而直接:
“没有。”
女帝顿了顿,在苏晨略显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补充道:
“朕只是……想找个人。”
“一起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