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是哪位小将?岑济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朝外看去。
这首打油诗说来有些来头,自己老爸后世经常在家念叨这几句,为自己初中没考上高中开脱。
每当听到此话,岑济总是会嗤之以鼻:“您老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不知道你那会儿总是在外玩!”
老爹这时候就会暴起给岑济一个毛栗子:“要是老子不玩,哪来的你这个小狗日的!”
说完又开始絮絮叨叨自己年轻时候,多受小姑娘欢迎,有好些领导的女儿都愿意倒贴。
老爹越说越投入,全然忘了老妈正脸色铁青的站在他身后。
扯远了,这打油诗出现的时代跟“白卷英雄”张铁生的时候相仿,都是1973年。
嘿嘿,这个年代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过这个打油诗的作者,可就没有张铁生那么走运咯!
写诗的人是个女学生,是豫省唐河县马振扶公社人,当时才十五岁,正在上初中。
女学生在学校英语考试时交了白卷,并在试卷上写下了这样一首打油诗:
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学Abc,也当接班人,接好格命班,埋葬帝修反。
班主任一看这还得了?立即跟她谈话,同时向校领导作了汇报。
其实事情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一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学生,一个按流程办事的老师,批评、教育、谈心等流程都走过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接到报告后的校长觉得不行,这样的做法太轻了!这是对学校权威的公然挑衅,必须要让全校师生明白其中的道理,以儆效尤!
第二天一早,校长在全校师生参加的早操会上,对写打油诗的女学生当众批评,并号召全校师生一齐批判她。
随后班主任又要求女学生当着同学们的面,当众作检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女学生本身心理就较为脆弱,哪里经受的住全校师生几百人的批判。
别说她了,就是现在的网红,被弹幕骂多了不是也会破防嘛!
于是一个想不开,就在课间离校了,三天后她的body被发现,竟是已经投水了。
几个月后,全国陆续出现“白卷英雄”、“黄shuai日记”等事件,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经“四大豪侠”指示,一场运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校长、老师被查,女学生的坟墓被修葺一新,同时受到追认。
一时间,这些平日里教学经验丰富的老师们,仿佛一下子不会教书了,“老师不敢教,学生不好好学”,这还上哪门子课嘛!
当然了,1977年,这件事就被平返了,当地召开了声势浩大的万人大会,宣布了决定,洗刷了校长和老师的冤屈。
与此同时,女学生的坟墓被破坏,墓碑被砸碎。
岑济在上班之后,经过多年摸爬滚打,搞明白一个道理。
个体作为机制里的一员,对上级的命令必须要执行,可个体若是并不认同这个命令,该怎么办?
那就百分之二百的去执行它!
女学生的白卷一方面说明她自己的厌学,但另一方面也折射出老师的水平,为什么她不愿学?
那你硬要说她调皮,好嘛,那你批评她、跟她谈心谈话,说服她、教育她,让她改正就是了,为什么要发动全校师生来批判她?
这已经脱离教育的范畴,进而转到敌我矛盾上来了!
换言之,你学校已经不把学生当学生看,而是把她当成动摇权威的敌人。
而教师这个群体,明明是来源于大众,但在掌握了一部分知识后,反倒是把自己摆在大众的头上,自视甚高。
在几十年后,逐渐脱离群众、蔑视群众、敌视群众,在骨子里就透着尖酸。
往好了说是清高,往坏了说就是酸。
好嘛,上头让我改掉臭毛病,我改,一改到底。课就不上了,学生们爱不学就不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旗帜倒着扛,谁能奈我何?
等反攻倒算的那一刻来临时,他们就露出了尖利的爪牙,疯狂的报复,恨不得生啖其肉。
你看,这才过去几年,那些过去躲在角落里的东西就又出来了,仗着自己掌握的一点学识,开始以奇货自居了。
教室里头乱成一团,老师们纷纷赶出门外,声色俱厉地骂起来,可那喊口号的调皮捣蛋鬼早就跑没影了。
“娟儿,走吧,这老头儿看着也不像是个能教书的,估计是要骗钱!”岑济拽了拽邱慧娟,准备走人。
“这位同志,你怎么血口喷人呢?”
兴许是岑济说话声大了点,一个前排就座的女老师起身冲着岑济厉声喝问。
“哼,乡巴佬没见过世面,上不了英语课就别上!”
又一个女老师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拍了下桌子。
哟!过分了啊,你说谁乡巴佬呢?我这穿的—
岑济看了下自己,衣服被土肥皂洗的褪色,脚上一双灰绿色解放鞋,确实土了吧唧的。
看岑济不说话,两个女老师得寸进尺,更加洋洋得意,目光夸张地上下打量起岑济来。
“快给李老师道歉!”
“对,道歉!”
面对眼前这咄咄逼人的两个女老师,岑济一时间慌了阵脚,低声问邱慧娟:“这两位你认识吗?”
邱慧娟摇了摇头:“不认识,今天林玉娇也没来,我人都不熟悉。”
“泥腿子回去洗干净点,身上臭烘烘的!”先前那个女老师出言更加刻薄。
过分了啊,这可真过分了,岑济昨天晚上才用香皂洗的澡,苏服家的呢!
不过教室里有些男同志听了这话,倒是先自己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仿佛这话也在说他们。
“洗澡?我平时shower用的都是safeguard、sixgod,你用的什么shampoo?”
一口土洋夹杂的洋泾浜英语,顿时就震得两个女老师浑身发麻,只是伸手指着岑济点来点去。
“你、你—”
“我?我什么?我人送外号陵谷约翰牛、万安山姆鹰,跟我显摆什么英格里希?”
“哦!你shower用的皂荚果子吧?你用皂荚果子,那你根本没资格跟我talk!”
“我、我—”
两个女的都气得语塞,这个男的好不要脸,还用英语问自己,虽然自己听不大懂,但听着就不是好话,好话还会说皂荚果子吗?这是在赤裸裸的耍流氓!
几句话一出,邱慧娟和丁小曼一脸崇拜地看着岑济,没想到校长这么厉害,一般人讲普通话都讲不利索。
校长一句话既能用英语还能讲汉语,中西结合,这可是高素质人才呀!
岑济三步并作两步迈上讲台,伸出双臂凭空压了压:“各位朋友,我是跃进大队的小学校长!”
“英语嘛,对我来说虽然是七窍通了六窍,但我知道,与其盯着这几个英文字母死抠,不如学些技术,实实在在地为咱们家乡做贡献!”
“我们小学下半年教学楼就建好了,到时候要扩招,学生一百多人,老师缺不少,如果大家有兴趣,大可以来试试!”
“待遇上绝不会亏待大家,干得好,一个月百把块还是有的!”
这个比装完,岑济就要走,自己这一通大闹课堂之后,说不定就要被中心校拉进黑名单了,再不跑就怕来不及了。
不过教室里一时间议论纷纷,大家都对岑济口中的“百把块”很感兴趣。
“说的对啊,一个月要是能挣个几十块钱,我还学什么英语啊!”
“哎哎,老周,这小子说的真的假的?”
“不清楚,但是我听说跃进大队是在修教学楼,水泥的!”
讲台上的李洋很是恼火,自己本来跟桂峰、万安两个中心校说好了的。
就是打算趁着高考、预考这段时间办个英语补习班小赚一笔,之后这钱四六分账。
没想到广告打得好好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还在自己课堂上拉起客来,这以后自己还怎么赚钱、啊不、教书育人?
两个女老师看到李洋的眼色,当即离座拦住了要出门的岑济:“你必须得向李老师道歉,还要向在座的老师、学生们道歉!”
“对!你不仅仅在污蔑李老师,还影响了同学们的学习热情,打击了老师们的教学信心,你罪大恶极!”
岑济一听,顿时头皮发麻:“你们不要乱扣帽子,我头小,这帽子我戴不上!”
其实岑济说的差了,就是因为你来头小,所以这帽子才能扣在你头上,要是你来头大,这帽子想扣也扣不上,扣帽子的人还得倒霉!
“就是!你是什么人?一个队办小学的校长?有初中文化吗?”
“说不定还是高小!”
“李洋老师可是县二中的老师,教过多少干部出来?是你一个半文盲能批评的?”
两个女老师一唱一和,誓要把岑济批倒批臭,搞得岑济污心烦躁,自己明明是正儿八经的本科生。
可现在却有苦说不出,把毕业证拿出来翻翻,说破了大天也就是个初中文化,确实比不了讲台上那个反动学术权威。
“同志们,李老师是在江城进修过的,授课老师是正经的大学教授,侯筠先生!”
“李老师这次本是不愿到农村地区来讲课的,是赵校长、冯校长亲自请来的,机会难得呀!”
好嘛,这两个一看就是托,竟然把岑济当成反面典型,为她们拉起招生广告来了!
不过她说什么来着?侯筠?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教室里面又议论开来,不时有人点头赞同,看向岑济的眼神又少了几分。
岑济被堵在教室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看来只能讨个饶,先溜再说吧!
毕竟这两个女的确实泼辣,自己一动,她们就立刻向自己靠拢,真有一副拼命的架势。
“嘿!可算把你给找着了!”
门外一声喊,吴建国和张克清先后走近了教室。
“岑校长,你快收拾东西!”
穿着一身制服的吴建国一马当先,上前分开两个女老师,伸手就拽住了岑济胳膊。
教室里顿时一阵慌乱,讲台上的李洋更是膀胱一紧:
不会吧?那两个狗日的难道把自己给卖了?自己可是还没开张,一分钱都没入账啊!
收拾东西?岑济有些摸不着头脑,啊?难道是要抓我进去了?这厂子终究还是办不得吗?
“哎呀,岑校长,是江城的侯老师打电话来,说葛主任叫你赶紧动身去他家,让你们一道去省里开会!”
张克清面色焦急,微一跺脚解释了一番。
“侯老师?开会?不是六月六号开会吗?”岑济还在纳闷,今天才二号啊,这么早去干嘛?
“侯筠侯老师啊,你怎么净犯糊涂!”张克清皱着眉头,语气责怪:“还请了咱们大队在江城饭店吃过饭呐!”
岑济当然知道,他主要是疑惑,为什么要这么早动身去省城。
但张克清这番话落到教室众人的耳中,一下子就勾起了大伙的兴趣。
什么?这个岑校长跟侯筠教授还认识,侯教授还请他在江城饭店吃过饭?
另一些人则是震惊,这岑校长还要去省里开会?万安公社什么时候有人去过省里开会?
有些脑子活泛的,已经涌到岑济面前:“岑校长,您刚才说的学校招老师的事情还作数吗?我在桂峰教数学好多年了……”
“岑校长,我语文、数学都教的蛮好……”
“校长、校长,我在你们队里买过瓜子哩,我是高中文化,不管是什么课我都能教!”
留在讲台上的李洋心里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大盖帽不是来抓自己的,忧的是,今天的课是白上了!
这些人为什么要来听他讲课,一是为了考试,考上大学那就是干部身份,考上中专也能包分配。
二呢,那就是为了能进城,进城就得考试,民办教师要想进城就只能考正式在编教师,在编教师要想进城就必须要学个英语,现在城里正缺英语老师,学到就是赚到。
那上述两条路机会大不大呢?
大!大个寄吧!
与其累死累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进城指标和干部身份,倒不如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钞票,来的那么干脆、那么有力!
“岑校长啊,我听说你们小学都快建好了,上门应聘的老师都快排二里路了?”
葛欣笑眯眯地打量着岑济,嘴里还嗑着瓜子,岑济则抓了份报纸,叠了几下给葛欣当作垃圾桶接着瓜子壳。
“嗨!都是谣传、谣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