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24小时亮着,映照着沈墨衍苍白的脸,也映照着玻璃窗外苏念晚疲惫却固执的守候。
后半夜,沈墨衍的体征出现了一些波动。监护仪偶尔会发出短暂的警示音,引得护士频繁进出。每一次声响都让苏念晚的心跳漏掉一拍,她扒在玻璃上,恨不得穿透那层阻碍,亲自去确认他的安危。
病房内,沈墨衍的意识正沉沦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渊里。
他不再是躺在病床上的伤者,而是变回了那个身着蟒袍,立于紫禁之巅的东厂督主。脚下是琉璃瓦,眼前是恢弘殿宇,可天空却是血红色的,无数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血色中浮现、哭嚎、然后扭曲着消散——那是他亲手送走的人。
“奸宦!不得好死!”
“沈墨衍,你这种阉人,也配掌权?”
“督主……饶命……饶了奴婢吧……”
诅咒、唾骂、求饶……纷沓而至。他面无表情,内心却有一片荒芜的冻土。这本该是他早已习惯的景象,可这一次,冻土之下却有什么在躁动。
场景骤然切换。
不再是宫廷,而是一片混沌未开的虚空。他感觉自己变得无比渺小,只是一团凝聚的墨色灵气。抬头望去,云端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素白仙裙的女子,眉目清冷,气质高华——那是苏念晚的脸,却又不是她。那眼神里没有现实中的苏念晚的温暖和怯懦,只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她执着一支光芒凝聚的笔,正在虚空中勾勒。他看到她笔下生出繁华人间,也看到她随意一抹,便让城池倾覆,生灵涂炭。而他,不过是她笔下无意间滴落的一滴墨点,因她一念而生,却也被她赋予了注定黑暗与背叛的命途。
“为何……独独是我?”墨灵在无声地呐喊,怨气冲天。
仙女的眼眸淡淡扫过,无悲无喜:“剧情需要,你只是……一个工具。”
“工具……”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灵魂深处。
恨意如野火燎原!他要找到她,质问她,让她也尝尝这被命运玩弄、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
画面再次扭曲。
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取代了混沌虚空,他撕裂维度,带着滔天怨恨找到了那个趴在数位板前睡着的普通女孩苏念晚。他掐住她的脖子,她却用那双茫然又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完全不识他是谁。
恨意与现实碰撞,变得无处着落。
他看到她被同事排挤时的隐忍,看到她被房东催租时的窘迫,看到她被那个叫秦风的渣男骗得团团转时的愚蠢……他本该冷笑,嘲讽造物主的无能。可为什么,看到她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他胸口那团名为“恨”的火焰,会窜出名为“烦躁”和“怜惜”的火苗?
然后,是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寒光乍现,直刺向她。身体的反应快于思维,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想“为什么”,就已经将她推开,用后背迎上了那冰冷的利刃。
剧痛传来的瞬间,他看到的,是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倒映出的、他自己不可置信的脸。
“晚晚……”
是谁在呼唤?是他,还是那个云端之上的仙女?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脑内翻滚、冲撞。东厂的腥风血雨,仙界的冷漠无情,现代都市的霓虹闪烁……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她哭着扑过来,紧紧握住他手的那一幕。
她的眼泪是滚烫的,滴落在他逐渐冰冷的皮肤上,竟比刀伤更让他战栗。
“沈墨衍……求你坚持住……”
“以后换我来对你好……”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这些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话语,像是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厚重粘稠的黑暗与怨恨,强行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心扉。
“呃——!”
病床上,沈墨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胸口的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还有滴滴作响的陌生仪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充斥鼻腔,与他熟悉的熏香或血腥味截然不同。
“你醒了?!”
一个充满惊喜和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墨衍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只见苏念晚不知何时被允许进入了IcU,就坐在他的病床边。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头发凌乱,衣服上甚至还有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庆幸,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明亮的情感。
四目相对。
一瞬间,梦魇中的滔天恨意、仙界冷漠、世间污浊……都与眼前这张真实而关切的脸重叠、然后缓缓剥离。
沈墨衍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晚以为他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紧张地想要去按呼叫铃。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他动了。
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异常沉重地抬起,用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念晚吃痛,却不敢挣脱,只是愕然地看着他。
沈墨衍凝视着她,因为虚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一字一顿地问:
“苏念晚……你刚才说的话……可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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