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风尘仆仆,一个月的暗察暗访,苏晨终于看到了襄阳城巍峨的轮廓。
相较于北境雁门的苍凉雄浑,襄阳更多了几分江南水润的繁华与作为临时都城的气象。
城郭延绵,旌旗招展,护城河波光粼粼,倒映着坚固的城楼。
越是靠近城池,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也愈发密集。
苏晨注意到,今日城门口的盘查似乎格外严格,守城兵士的精神面貌也远比他在其他州县所见要昂扬得多。
他并未声张,依旧与王猛等人保持着商队的普通行色,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通过城门洞时,一队衣甲鲜明、手持长戟的禁军士兵快步而来,为首一名队正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晨一行人,随即定格在苏晨身上。
他并未喝问,而是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敬意:“可是苏晨苏先生当前?陛下有令,请先生直通行宫。”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惊异、好奇、敬畏的目光投向了这支看似普通的商队。
苏晨微微颔首,知道自己的行踪到底瞒不过沐婉晴的耳目,亦或是秦仲岳早已将消息通报。
他平静地回答:“正是苏某,有劳将军引路。”
“先生请!”禁军队正侧身让开道路,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分成两列,肃立两旁,形成了一条直通城内的通道。
周围的百姓和商旅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响起,都在猜测这位能让禁军开道、陛下亲令迎接的苏先生。
穿过熙攘的街市,越靠近城中心的皇城行宫,气氛越发肃穆。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精锐的禁军卫士,他们沉默地站立着,如同雕塑,只有目光随着苏晨一行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当行宫那宏伟的宫墙和巨大的万兴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即便是苏晨,也不由得微微怔住。
万兴门前,那片宽阔的御道广场上,此刻竟是旌旗林立,仪仗森严。
两排金甲禁军手持长戟,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阳光照射在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禁军之后,是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文武百官,按照班次序列,整齐地肃立着。
人数之多,几乎囊括了目前随驾襄阳的所有朝臣。
他们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苏晨前来的方向。
而在那朱红色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万兴门正门下,一道窈窕而挺拔的明黄色身影,卓然而立。
正是女帝沐婉晴。
她未戴沉重的帝冠,只以一支简单的金凤步摇绾住青丝,身着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腰束玉带,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风霜沉淀后的沉稳。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越了漫长的御道,精准地落在缓缓走近的苏晨身上。
她的身后,侍立着贴身女官沐露雪和太监总管王德海,更衬托出她身位的尊崇与独特。
苏晨心中震动。他料到沐婉晴可能会在行宫接见他,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摆出如此阵仗。
以帝王之尊,亲率文武百官,于象征国门的万兴门前迎候他一人。
这不是简单的迎接,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与荣耀。
他勒住马匹,在距离万兴门约二百米处停下,翻身下马。
王猛及一众护卫也早已惊得连忙下马,垂首肃立,不敢直视前方的盛况。
就在苏晨双脚刚刚站稳的刹那,司礼官高昂嘹亮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广场上骤然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恭迎苏晨苏先生回朝——!”
这一声,如同号令。
紧接着,排列在御道两侧的金甲武士齐声应和,声浪如同滚雷,层层传递,自宫门向内,响彻行宫。
“恭迎苏晨苏先生回朝——!”
“恭迎苏晨苏先生回朝——!”
“……”
声浪震天,回荡在宫墙之间,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文武百官们,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不得不微微躬身,向着苏晨的方向示意。
许多人的脸上难掩震惊与复杂,他们知道苏晨受陛下信重,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万兴门亲迎,百官列队,这可是极高的礼遇。
苏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衫,目光变得平静而坚定。
他迈开步伐,不疾不徐,沿着那条由金甲武士护卫、百官目光汇聚的御道,一步一步,向着万兴门下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走去。
苏晨的步伐稳健,腰背挺直,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居功自傲的得意。
仿佛眼前这煊赫的场面,与他这一路所见的民间疾苦、官场腐坏相比,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心中所系,是怀中那本沉甸甸的记录,是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是身后这万里江山和亿万生民。
沐婉晴站在高高的宫门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下从容走来。
一个月不见,他清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深邃,更加锐利,仿佛蕴藏了无数风雨和决断。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有对他平安归来的庆幸,有对他辛劳奔波的疼惜,更有对他所做一切的感激与绝对信任。
平阳之事,她已详细知晓;他一路暗访的用意,她也心知肚明。
此刻摆出如此阵仗,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他:他的背后,是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他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她的意志,就是朝廷的意志。
终于苏晨走到了万兴门下,在距离沐婉晴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依照臣子之礼,撩起衣袍,便要躬身下拜。
“先生不必多礼!”沐婉晴却抢先一步,开口阻止,她的声音清澈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暖意,“一路辛苦。”
她亲自上前,虚扶一下,目光在苏晨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化为更加坚定的神采:“回来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苏晨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劳陛下挂心,臣,幸不辱命。”
两人的对话简短,却默契十足。
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们维持着君臣的礼节,但眼神交流间流淌的信任与关切,却远超寻常君臣。
沐婉晴转过身,面向肃立的百官,声音清越,传遍广场:“苏卿家奉旨巡察,平冤狱,惩贪腐,安定地方,更不辞辛劳,体察民情,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今日,朕亲迎于此,既为彰其功,其一:为他表彰,汉阳门渡口之战和突厥之战的贡献。让我们能打赢这两场战争。”
“其二:贪官污吏之事。朝廷法度,不容亵渎。百姓福祉,系于朕心。凡忠勤王事、清廉爱民者,朝廷不吝封赏。凡贪赃枉法、欺压黎庶者,虽远必究,绝不姑息。”
沐婉晴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官员的耳中,如同警钟敲响。
许多人心中凛然,知道女帝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联想到苏晨刚刚结束的暗访,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悄然弥漫。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沐婉晴说完,再次看向苏晨,语气缓和下来:“苏卿一路劳顿,且先行歇息。稍后,朕在清凉殿设宴,为卿接风洗尘。”
“谢陛下。”苏晨躬身谢恩。
隆重的迎接仪式至此结束。百官在司礼官的唱喏下依次退去。
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苏晨的回归,意味着襄阳,乃至整个江北的朝局,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万兴门前的这场盛大迎接,不仅仅是对苏晨个人的褒奖,更是一道明确的檄文,宣告着一场针对官场积弊的风暴,即将来临。
苏晨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宫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散去的仪仗和官员,目光最终与沐婉晴投来的视线交汇。
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了接下来的方向。
清洗官场,整顿吏治,势在必行。
而这万兴门前的荣耀与震慑,便是这场大战拉开序幕的第一声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