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楼内,沉默如同无形的冰层,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晨捧着微温的茶杯,看着墙角那个依旧面壁而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帝。
只觉得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晨看了一眼窗外稀疏的烟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被布条包裹的牙印,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干坐着不是个事。
总得做点什么。
哄哄?
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晨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哄皇帝?还是刚咬了他一口的皇帝?这难度系数简直比对付江南五姓还高。
但看着女帝那副倔强又孤单的背影,苏晨还是决定试试。
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那个燃烧着的黄铜炭盆旁。
炭火已经有些微弱了。
他弯腰,双手端起那沉甸甸的炭盆。炭盆很烫,但他动作很稳。
端着炭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女帝坐的那个角落挪去。
炭盆里的火苗随着他的移动微微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将炭盆轻轻放在女帝脚边不远的地方。温暖的热浪瞬间驱散了角落的寒意。
然后,苏晨又转身,将自己坐的那张楠木圈椅也搬了过来。
放在炭盆另一侧,与女帝隔着一个炭盆的距离,坐了下来。
女帝沐婉晴虽然依旧面壁,但显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女帝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回头。
当苏晨在她旁边不远处坐下时,她猛地站起身。
看也不看苏晨,径直绕过他。
快步走到旧书楼里侧那的木板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动作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划清界限的意味。
苏晨:“……”
他看着女帝那副你离我远点的架势,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气馁。
再次站起身,端起炭盆,又搬起自己的椅子,再次朝着床边挪了过去。
这一次,他把炭盆放在床前不远的地上,椅子则放在床边,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女帝坐在床沿,看着苏晨再次阴魂不散地凑过来。
柳眉微蹙,嘴唇抿得更紧了。
似乎想再次起身离开,但看着那盆散发着温暖光热的炭火。
感受着脚边重新涌来的暖意,身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只是扭过头,继续不看苏晨,但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苏晨见状,心中微定。
坐回椅子上,目光在书案上扫过,落在了白天和吴小良买年货时顺手捎带的那几包零嘴上。
喷香的瓜子,裹着糖霜的蜜枣,还有晒得半干的杏脯、桃干。
苏晨起身走过去,将几种零嘴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碟里。
端着那碟五颜六色的小零嘴,重新坐回女帝床边的椅子上。
苏晨将碟子递到女帝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陛下……别生气了。生气……就不漂亮了。吃点小零嘴?甜的,吃了心情好。”
女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碟色彩诱人的零嘴吸引。
蜜枣的糖霜在炭火映照下闪着微光,果干的香气也隐隐飘来。
她喉咙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渴望。
想吃,但又拉不下脸。
苏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他心中一动,拿起一颗裹着厚厚糖霜、看起来最诱人的蜜枣。
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轻轻送到了她的唇边。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女帝看着近在咫尺的蜜枣,又看看苏晨那副您就赏脸吃一口吧的表情。
犹豫了片刻,最终那点矜持和对甜食的渴望战胜了赌气。
女帝微微张开唇瓣,就着苏晨的手,轻轻咬住了那颗蜜枣。
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苏晨的指尖,带来一丝微妙的触感。
蜜枣入口,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果仁的香气。
女帝下意识地咀嚼起来,腮帮子微微鼓起,那紧绷的脸色似乎也随着这甜蜜的滋味,缓和了一分。
苏晨看着她终于肯吃东西了,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苏晨暗自松了口气,自己也拈起一颗瓜子嗑了起来。
清脆的咔吧声在寂静的书楼内响起。
“陛下……”苏晨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尝试着开口,声音温和。
“您知道吗,我小时候……可皮了。”苏晨决定说点轻松的,转移她的注意力。
女帝没说话,只是小口吃着蜜枣,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我家……嗯,以前住的地方,附近有条小河。”
苏晨开始讲述,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夏天的时候,河水清凉。我就经常跟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河里摸鱼。那鱼滑溜得很,在水草里钻来钻去,特别难抓。”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摸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正高兴呢。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岸上的小伙伴都笑疯了……”
苏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童年抓鱼的糗事,语气轻松诙谐。
女帝虽然依旧没说话,但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认真听着。
“还有爬树掏鸟窝。”
苏晨继续说着,又拿起一颗蜜枣递到女帝嘴边。女帝很自然地张嘴接住。
“村口有棵老槐树,特别高。树顶上有个喜鹊窝。”
“我就想爬上去看看有没有蛋。结果爬到一半,脚踩的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我整个人就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是厚厚的草垛。”
“摔进去软乎乎的,就是吃了一嘴草屑,脸上还被树枝划了好几道红印子,回家被我娘好一顿数落……”
苏晨讲得投入,时不时还模仿一下当时狼狈的样子。
女帝听着听着,虽然依旧板着脸。
但那双凤眸中,冰封的寒意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和好奇。
女帝想象着那个在河里扑腾、从树上摔下来的顽皮少年。
再看看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搅动风云的妖孽,只觉得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苏晨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女帝的反应。
见她神情放松,便适时地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女帝也很自然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
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炭火的暖意,零嘴的香甜和苏晨絮絮叨叨的童年趣事中,渐渐消散。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稀疏,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旧书楼内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苏晨低沉平缓的讲述声。
“……后来啊,我就学乖了,再也不爬那么高的树了。”
苏晨讲完最后一个爬树摔跤的故事,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女帝,发现不知何时,她已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双紧闭的眼眸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红肿虽未完全消退。
但眉宇间的郁结和戾气已然散去,只剩下一种疲惫后的宁静。
她睡着了。
在苏晨絮絮叨叨的童年回忆里,在炭火的暖意和零嘴的甜香中。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沉沉睡去。
苏晨看着女帝沉睡的侧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苏晨走到床边,拿起自己那床半旧的、但还算厚实的棉被,极其轻柔地展开。
小心翼翼地盖在女帝身上,掖好被角,生怕惊醒了她。
做完这一切,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廊下,吴小良裹着厚厚的棉袄,正缩在避风的角落里。
烤着微弱的炭火,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苏晨走了过去。
“吴小良。”苏晨压低声音唤道。
吴小良一个激灵,猛地惊醒,看到是苏晨,连忙站起身:“先生!”
“去取些木炭来。”苏晨吩咐道,声音很轻,“然后……你就去歇着吧,不用守着了。”
“是!”吴小良连忙应道,虽然心中疑惑,陛下不是还没走?但也不敢多问,小跑着去取炭了。
很快,吴小良抱着一筐上好的银霜炭回来。
苏晨接过炭筐,示意他离开。
吴小良担忧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苏晨抱着炭筐,重新回到旧书楼内,轻轻关好门。
走到床边,看着女帝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看了看脚边那盆燃烧着的炭火。
苏晨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拨开炭灰,将几块新的银霜炭小心地添加进去。
炭火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
苏晨小心翼翼拉过自己的椅子,放在炭盆旁,坐了下来。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照着床上女帝沉睡的容颜。
窗外,是深沉的除夕寒夜。
楼内,是跳跃的温暖炭火。
苏晨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女帝安睡的容颜上。
又落在手腕那隐隐作痛的布条上,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守岁……
守的是旧岁流逝,迎新岁伊始。
而他今夜守的……
却是这位在龙椅上威严、在旧书楼里任性在睡梦中卸下所有防备的女帝。
长夜漫漫。
炭火噼啪。
苏晨端坐如钟。守护着这无人知晓的……岁寒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