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辉夫妇想要结亲的心思,他和裴姝早看出来了。
常言道三岁看到老,燕朔这孩子性子好,又天资聪颖,是个可塑之才。
除了被他祖父教养的古板了些,其他都还好。
裴姝也很喜欢这个干儿子。
只不过,她喜欢归她喜欢。
她不想在女儿尚未明白感情为何物之时,便被一纸婚约所束缚。
感情之事,玄之又玄。
有些人一眼钟情,也有些人日日相对,却彼此相厌。
只需两个孩子以后的路如何,裴姝只有两个字:随缘。
“说话啊。”燕辉今日可是带着夫人交代的任务来的,催促道:“你意下如何?”
徐鹤安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抱着小狗玩耍的两个孩子。
“不如何。”
“不如何?”燕辉道:“你不愿?”
徐鹤安摇摇头,“并非不愿,只是眼下说这些有些为时过早,若他们有缘,不必你我多此一举。”
天色将暗,燕辉带着儿子回府。
未完成顾云梦交代的任务,他心中忐忑进了屋。
顾云梦正坐在榻边,为裴姝新生下的儿子做几件肚兜,过两日满月宴一道儿带过去。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向他,柔声道:“回来啦。”
燕辉轻轻嗯了声,底气不足。
他坐至她身侧,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搬出,“徐渊说了,这两个孩子有缘,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太早给他们设下这些条条框框的关系,反倒不利于他们发展。”
“夫人觉得呢?”
顾云梦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道:“也对,孩子们嘛,都有些逆反心理。”
越是有那层关系,反而越没有心动的感觉。
倒不如,先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
顾云梦决定,日后多多去徐府串门,让两个孩子多多接触。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菁菁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她可得先给自家儿子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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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裴姝满月,许久未开荤的徐鹤安放纵至夜半三更,抱着怀中娇娇人儿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恍惚听到一阵钟声。
那钟声绵延悠长,像是自百年古刹中传来,一声声敲在心上,仿佛带着洗涤灵魂的魔力。
他眉间微皱,心生怪异之感。
京中古刹多在郊外,即便是晨起敲钟,也不会传到城中来。
这钟声又是自何处而来?
半睡半醒之间,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将怀中人儿搂紧些,却感觉扑了个空。
他一顿,眼也不睁摸索片刻。
人呢?
今日也没什么事儿,她起那么早干嘛?而且凭他的警觉,不可能她离去他却丝毫未曾察觉。
徐鹤安睁开眼睛。
入目所见,是一间清幽的厢房,没有裴姝新换的绯红纱帐,更没有熟悉的桌椅摆设。
这根本不是他们的卧房。
看着倒像是一间寺庙用来招待香客的禅房。
窗外不时有钟声悠悠传来。
难道是还没睡醒?
他揉了揉自己脸颊,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尤大进屋,“世子爷,您终于醒了。”
徐鹤安怔愣地看着尤大。
他不仅瘦了许多,人瞧着也年轻了不止十岁,下颌连一根胡须都没有。
“尤大?”
“属下在!”尤大拱手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你怎么......”
怎么会在这儿?
徐鹤安觉得很不对劲,他偏过头,透过木窗看向外头。
窗外树木葱郁,阳光炙热,显然是春夏时分。
可这阳光这般刺眼,真实地不像在做梦。
“我这是在哪儿?”他哑声问道。
尤大沉声回道:“世子昨日上山打猎,不慎落入猎户的陷阱中,好在只是受了些轻伤。”
尤大也很纳闷。
明明世子爷只是后背被树枝划破了,并未伤到脑袋。
怎么瞧着这样子,像是有些记忆混乱??
思及此处,他当即拱手道:“世子,咱们还是先回城,寻个太医看看比较稳妥。”
上山打猎,落入猎人陷阱?
他隐约记得有这回事儿。
那是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年纪小,玩起来不知深浅。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像缩小了一圈的手,眉头紧紧蹙起。
难道说,他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期?
徐鹤安缓缓起身,拉开门,原来他是在桃花峰上的昭华寺。
院中樟树撑开如伞,阳光穿过细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
“阿弥陀佛。”了然大师身披袈裟,双手合十,“施主无恙,老衲便放心了。”
徐鹤安看着他,沉声问道:“大师,你相信这世上,有轮回一说吗?”
了然笑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皆逃不脱一个缘字。”
“若是无缘,行至对面不得相见。”
“若是有缘,千山万水,亦无法阻拦。”
“世子,今日是菩萨生辰,既在此处便是有缘,不如去与菩萨上炷香罢。”
徐鹤安微微颔首,“也好。”
大殿中佛音缭绕,他迈开步子朝着大殿走去。
方才踏上台阶,他骤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向坐在樟树下的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方才八九岁模样,如此炎热的天气,肩上却还披着一件浅粉色的披风。
小脸瘦削,嘴唇苍白无色,只是那双眼睛,那双他无数次沉溺其中难以自拔的眼睛。
他只需一眼便可认出。
徐鹤安喉结微动,调转脚步,朝着那姑娘一步步走近。
裴姝正坐在树下乘凉。
大哥马上要参加今年秋试,母亲特意来此处上香求佛,期盼大哥能一举高中。
她好不容易央求着母亲带她同来,可走了不到一半路就没了力气。
最后,还得劳累婢女轮番交替,将她背上山。
她们都累了,裴姝放她们去后院寻些水喝,自己就在这儿坐着,乖乖等她们回来。
一道人影遮去如落星般的阳光。
裴姝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这位小哥哥生得很好看,眼眸狭长,唇红齿白,比她三哥还要好看。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怪。
“这位哥哥,你认识我吗?”
徐鹤安微微一笑,在她身前蹲下,与她平视。
“认识,我们是邻居,我就住在你家隔壁。”
她家隔壁?
庆国公府好像有位世子,与他年龄差不多大。
裴姝眉心微蹙,“我怎么没见过你?”
“没关系,今日开始,我们就认识了。”
少年眉眼清冷,带着浅浅笑意,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裴姝想想也是,“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徐鹤安轻轻颔首,“嗯。”
闻言,她笑得眉眼皆弯,多个朋友,对她来说似乎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儿。
“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徐鹤安想了想,“我来这里上香。”
“你来给哪位菩萨上香啊?”
“……”拜佛这事儿,这他还真没什么经验,“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
裴姝笑盈盈道:“比如你要求财源滚滚,就不能去拜送子娘娘,你要求学业有成,就不能去求月老啊。”
“哥哥若是不清楚,不如告诉萋萋你心中所求,我可以帮你呀。”
徐鹤安挠了挠鼻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他那整日脑袋里不知装着些什么的女儿。
看来,徐听雪那性格十足十遗传了她娘亲。
他眉眼带笑,不由想要抬手轻抚她发顶。
初次见面,这样做未免有些失礼。
想想还是作罢。
“我心中所求,萋萋确实可以帮我。”
“是什么?”裴姝眼眸一亮。
“待你长大就知道了。”徐鹤安看看四周,转言问道:“你怎么一人在这儿?身边伺候的人呢?”
裴姝看这位哥哥不像坏人,素日里也少有人与她闲聊,不由打开了话匣子。
“我今日是随母亲一道儿来的,可我没力气走不动,婢女将我背上山来的,她们又累又渴,我便让她们去找水喝。”
徐鹤安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泛起一阵心疼。
依稀记得她曾经提过,姚前辈是从北边雪山寻到一株百年雪参,才将她的身体调养好。
看来,他得差人去一趟。
好让她不再受病痛折磨。
裴姝偏头看他,眸底满是不解,“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徐鹤安思绪被拉回,冲她轻柔一笑,“这后山结了很多桃子,你想不想吃?”
“桃子?”裴姝眸底映着零碎日光,亮晶晶的,“我想吃!”
可她瞬间又想起什么来,眸光迅速暗了下去,叹道:“可我怕吃了桃子,会不舒服。”
她不能乱吃东西。
每日里饮多少水,用多少饭,吃多少瓜果点心,都由母亲定好的。
一口不许多,一口不许少。
但她知道,是自己身体不好,一不小心吃错东西就会恶心腹泻,甚至呕吐。
徐鹤安:“没关系,我们可以摘那些软和些的,汁水更足,也更甜。”
“可以自己摘桃子?”
裴姝有些心动。
“当然。”徐鹤安读懂她眼底的小雀跃,微笑道:“自己摘桃子可好玩了,而且桃林里还有猴子。”
“那猴子会不会咬人啊?”
“猴子只喜欢吃桃子,不喜欢吃人。”
裴姝抿了抿下唇,桃子她自然吃过,可从来没有亲手摘过。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她用力点头,“我跟哥哥去。”
徐鹤安成功将小姑娘骗到手,拉着她出了昭华寺,往右侧的桃林走去。
裴母上香出来后,四处寻不到自家女儿,瞬间慌了神。
几个在后院吃饱喝足的婢女也瞬间脸色煞白。
“姑娘人呢?”裴母眉心蕴着怒气,冷着声音质问,“让你们好好照顾姑娘,你们就是这般照顾的?”
“方才了然大师从这里路过,说他会帮着看顾姑娘,让我们去后院用些斋饭......”
婢女缩着脖子,连声音都在颤抖,“会不会,是了然大师将姑娘带到大殿中去了?”
了然大师在京中颇有声望。
若是有他看顾,自是没什么问题,可怕就怕,了然大师也未曾留心。
裴母随手扯住一位路过的小沙弥,“敢问小师父,了然大师此刻在何处?”
小沙弥道声阿弥陀佛,回道:“师父应在禅房。”
“可否烦请小师父带我们过去?”
“施主请随我来。”
这边裴母满院子找裴姝时,她正坐在徐鹤安肩头,从树上拧下一个圆滚滚红润润的桃子。
“哥哥,我痒……”
徐鹤安抬头,见她一直用衣袖蹭脸,将她稳稳放下来,从袖笼掏出帕子,“桃毛是会有些痒,擦干净就好。”
他弯下身,却见她脸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在瓷白的肌肤上连成一片,十分刺眼。
“你这脸......”徐鹤安心道不好,忙问,“你不能吃桃子吗?”
不对!
桃子刚摘下来,还没吃呢。
再说了,他记得她吃过桃子,未曾有这风疹之状啊。
裴姝手背也觉得痒,轻轻一挠,又红了一大片,“可以吃,但是这个桃子好痒。”
“不要挠了!”
徐鹤安将她手中桃子拍掉,掏出帕子给她擦了又擦,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桃林外冲去。
裴姝先是一愣。
怔愣过后,她抬起头,头顶是一掠而过的桃枝,桃花早已开败,可少年因用力奔跑而绯红的脸颊,比桃花还要好看。
她恍惚有种错觉,好像……她以前见过他。
徐鹤安跑出桃林,裴母恰好寻到寺门外。
远远看见一少年面色慌张,怀中抱着自己女儿,心底咯噔一下,忙不迭上前。
“萋萋?”
裴母见女儿一脸红疹,侧头看向少年,没好气儿道:“我女儿这是怎么了?”
徐鹤安将裴姝轻轻放下, 朝裴母躬身行礼,“裴夫人,实在抱歉,我看她一人待着无聊,便想着带她去摘几个桃子解闷,不曾想惹下祸端,还望裴夫人莫要怪罪,原宥则个。”
裴母将女儿揽在怀里,细细察看一番,这才回过头,细细看向面前少年。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眉目清朗,玉颜松姿,个头生得极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之气。
这张脸,瞧着并不陌生。
“你是庆国公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