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阵沉默。
那边刚刚还笑着的人,如今一个个捂着脸,肩头倚在一处,哭得泣不成声。
春娘靠着墙昏睡过去。
林桑唤了两声,见她没反应,只好将阿菊喊来帮着把人抬进屋。
夜色越浓,埋在心底的心事就开始蠢蠢欲动。
誓要叫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林桑回到值房,徐鹤安竟在屋内。
坐于书案后,随手翻着她看到一半的医书。
看样子像等了很久。
林桑推门的动作一顿,视线在他身上扫个圈,沉默着将门合上。
门扉开合间,一丝淡淡酒气随风飘入。
徐鹤安靠着椅背,抬起眼皮看她,“喝酒了?”
林桑没说话,自顾在桌前坐下。
茶壶中的茶水已经凉透。
林桑懒得再去泡,适才喝了酒,此刻酒劲泛起,五脏六腑都烧的慌。
她倒了杯冷茶,想浇灭腹中难以抑制的火气。
茶盏尚未抵至唇边,便被人夺走。
“就请客人喝冷茶?”徐鹤安啜了一口茶,眉心微蹙,“还是隔夜茶?”
林桑尚未从春娘的话中平复过来,冷冷回道:“分明是大人从别人口中抢茶。”
徐鹤安眉尾微挑,将茶杯递给她,“还你。”
林桑接过,茶水刚入口,便被人按住后脑勺。
尚未落腹的茶水自她口腔路过,又回到那人口中。
“这才叫从你口中抢茶。”
徐鹤安拎着茶壶,作势要拉门出去,“你若不想动弹,我去。”
林桑没有制止。
他既有本事不被人看到,潜到她屋里来。
自然也有本事泡茶不被人发现。
太阳穴钻心的疼,林桑闭着眼睛,轻揉缓解。
也不知是因为醉了,还是因为那些难以捉摸的旧事。
当年昭阳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给她答案。
除了昭帝。
徐鹤安很快去而复返,茶水温热正好,林桑一言不发,饮茶如饮酒。
徐鹤安手臂搭在桌沿,看她接连灌下三盏茶,直接无视他,回到木板床上准备睡觉。
林桑裹好薄被。
身后一阵窸窣声响。
那人也跟着脱了鞋靴,手指顺着她的腰畔解开绦带,自肩头将她的外裳脱下。
林桑感觉到肩头裸露在空气中。
他停下动作,并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只是在她肩头落下炙热一吻,声音也有些含糊。
“累了,早些睡吧。”
谁累了?
林桑缓缓闭上眼睛。
或许,他们都累了。
“东海使臣今日已经入京。”
床太窄,两人侧着身才能躺下。
徐鹤安的脸贴在她后颈,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有些痒。
“明日,我会见带着使团前来的东海异姓王,问他关于邪医仙的下落。”
林桑原本阖上的双眸倏然睁开,眼神微闪,“东海异姓王?是谁?”
“我也不清楚。”
徐鹤安下巴在她颈窝蹭了蹭,胡茬有些扎人,“明日一见便知。”
林桑默默点头。
下过雨后的夜里十分凉爽,两人贴着睡,竟也不觉得热。
林桑一年四季手脚冰凉,今夜难得手心脚心藴出了汗。
加上喝了些酒,竟睡得十分深沉。
以至于到了上值的时辰仍旧未醒。
“笃笃笃——”
木门被叩响,紧接着,慕成白的声音响起,“章太医,上值要晚了。”
林桑陡然惊醒,下意识去摸身侧。
徐鹤安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被褥上还残存着他留下的温度。
“劳烦慕太医帮我点卯,我即刻就来。”
“好。”
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
除了慕成白之外,还有其他几位同僚。
林桑慌忙起身穿戴好,匆匆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往前院走。
孟闻歇了几日,今儿才来上值。
因着旧伤未好,屁股下垫了几个软垫子,饶是如此,仍是疼得龇牙咧嘴。
往常絮絮叨叨的早会也开得十分迅速,简单几句话带过,便开始各忙各的。
林桑站在原地未动,待众人都离开后,方才开口,“贵妃娘娘命下官为她调理贵体。”
孟闻自然得知此事,脸色不好看。
身为院判,他拢共管着昭帝与冯贵妃两人的日常调理。
眼下一个被慕成白抢走,一个被这女人抢走。
自己倒成了吃干饭的。
难道要他堂堂院判,去伺候那些位份低微的才人美人?
孟闻心中腹诽,却不敢表现出来,撑着扶手起身,“等着。”
“是。”
林桑在外厅等了会儿。
孟闻将冯贵妃的全部调理脉案递给她,意味深长嘱咐道:“章太医,在宫中行医不比外头简单。”
“病人给银子,你给人家治病,即便是治不好,最多把银子退给人家。”
“但在宫中不同,有些病可以治,有些病不可以治,治得好了不一定有功,治得差了也不一定有罪。”
“你可明白?”
林桑捧着脉案,朝孟闻微微躬身,“谨记孟院判教诲。”
孟闻说这话,并不是为了保她,更不是真心为她好。
而是知道冯贵妃所用玉肌膏一事不能泄露。
但林桑偏要将玉肌膏一事告知冯贵妃。
她很期待看到,冯贵妃在见识过昭帝的绝情寡义之后,能做到何种地步。
林桑捧着脉案翻看时,东海使团正由海长兴亲自带领着往乾坤殿方向走。
此次使团共计七十二人,可入宫面圣者仅三人。
除了东海长广王之外,另两名中枢大臣。
禁军身着银甲,面色肃然,伫立汉白玉石阶两侧。
鸦青色的旗帜随风烈烈作响。
金殿之上,徐鹤安立在冯尧左手位置,远远望向那位风尘仆仆,跨过门槛的长广王。
此人看着年岁不大,约摸三十来岁?
鬓间却早已银发丛生。
这位长广王的年纪与东海国主相仿。
按理说,早该声名远扬,但西陵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号人物。
徐鹤安眉心微蹙,总觉得十分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