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等堂中二人双双沉默,不再言语时,方才缓步走出甬道。
“还请燕统领尽快寻出窃贼,还春娘一个清白。”
寻出窃贼?
燕照脸颊发烫,梗着脖子道:“章太医放心,三日之内我一定找出那厮。”
“届时春娘就可回去了,当然,我也相信春娘绝对不是偷凤冠的贼。”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就连林桑也不敢保证说,春娘绝对没有嫌疑。
她微微皱眉,“大人与春娘并无交情,为何这般信任她?”
“......”
燕照一时语噎。
他当然信呐。
因为那凤冠就是他偷的。
春娘原本就是清白的。
“因为...”燕照眼珠子转了转,“因为章太医的为人我信得过啊!”
“不是有句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章太医的好朋友又怎么会是小贼呢,你说对吧,呵呵.....”
这高帽子戴的莫名其妙。
林桑眸底闪过一抹狐疑。
徐鹤安眼看燕照快要露馅,自书案后起身,牵着林桑的手腕往外走。
“你和春娘很熟?”
林桑不动声色将手抽回,“药膳坊就在太医署隔壁,平日里偶尔会碰到。”
徐鹤安微微颔首,突然问道:“那你可知,她曾是昭阳殿的洒扫宫女?”
林桑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男子。
墙上的窗栅透出几缕阳光。
青年立在疏散的光影中,眉眼被映亮。
“是吗?”
林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大人连区区宫女之事,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所以,大人今日到掖庭是为了找她?”
徐鹤安睨着她的神色,极轻一笑,“自然不是。”
不是吗?
林桑心头总觉得隐隐不安。
倘若徐鹤安真的是来找春娘,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接近春娘,是为了查出当年姑母去世的真相。
他呢?
总不会是想要帮她?
绝不可能。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从未承认,今日是来找春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掖庭。
乍然从阴暗处走到明亮的地方,林桑眼睛有些不适应。
她抬起广袖,站在台阶上闭目适应一会儿。
“你今日要休沐?”徐鹤安问,“何时出宫?”
林桑摇头,“本来是今日休沐,但杨太医母亲身体抱恙,我顶他的位置。”
徐鹤安微微颔首。
“大人有事?”
“没事,就是值房的床有些窄……”
林桑脸颊泛红,狠狠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林桑打算先去药膳坊,告知祁嬷嬷好叫她放心,然后再回太医署。
此时正午时分,日头晒得厉害。
林桑特意绕了条阴凉的近路。
穿过御花园,顺着夹道直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太医署连通药田的后门。
这条夹道过不了轿辇,内务府往各宫运送物件时,多走这条路。
“救命——”
林桑脚步一顿。
夹道左侧是宫墙,右侧则是一片竹林。
有微弱的呼救声自竹林深处传来。
“有没有人呐……”
“谁来救救我……呜呜呜……”
声音稚嫩,听起来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林桑循着声音往前走,才刚下过一场雨,竹林地面泥泞,一脚踩下去烂腐的竹叶往外冒泥水。
呼救声越来越近。
是个小太监,看样子约摸十二三岁,脸色煞白地躺在地上。
身侧翻倒个竹筐,几根嫩笋滚落在旁。
喊了半天终于有人来,还是个穿着医官衣裳的好看姐姐,小太监立即朝她伸手求救。
“姐姐......求你救救我,我的腿好痛!”
林桑这才发现,那孩子的腿似乎受伤了。
太监衣裳皆为宝蓝色,所以她没有一眼察觉他腿上鲜血淋漓。
林桑将他裤腿撕开些,伤口很深,鲜血汩汩往外冒。
看样子,像是被什么锐器划伤。
“这是怎么弄的?”
小太监抬起手背,抹了把鼻涕,“是那个……”
林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是一截被伐掉的竹根,切口成斜面,边缘还沾着丝丝血迹。
小太监轻扯她衣袖,“姐姐…求你救救我,我哥他…会给你很多银子!”
“你阿兄在哪?”
林桑往竹林深处望去,一个人影也看不着。
“我阿兄去上值,一会儿就回来。”
林桑看着他,有些犯难,“那你先试着站起来,我扶你出去。”
那孩子咬着牙,扶着身旁的竹子起身。
林桑撑着他半边身子,两个人速度极慢挪出竹林,身后滴落一地血迹。
“阿丰?”
一道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桑回头,是一位年岁跟她差不多大的内监。
应该就是这孩子口中的阿兄。
果不其然,被唤作阿丰的小太监见到来人,哇的一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兄……我差点死了……”
“我以后再也不吃笋了……呜呜呜……”
林桑总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公公在哪儿当值?”林桑轻声问道:“瞧着公公有些面熟。”
“章太医唤奴才丁献便好。”
丁献将弟弟抱起来,哄了他几句,又看向林桑,“奴才在乾坤殿当值,曾在重华宫夜宴上见过章太医一面。”
林桑恍然想起,重华宫当夜,昭帝右侧站着海长兴,左侧的确还有位面色清秀的内监。
原来就是他。
阿菊曾经说过,能进乾坤殿侍奉的内监,都要称海总管一声干爹。
丁献也是海长兴的干儿子。
别人如何与她无关,她转身要走,却被丁献拦在身前,抱着弟弟就要跪。
林桑伸手拦住,“公公这是做什么?”
“求章太医救救阿丰。”
“我自然会救他。”林桑道:“我方才出来并未带药箱,是要回太医署去取。”
“怎敢劳烦章太医奔波,奴才会遣人去取。”
丁献唤了个人来,吩咐他去太医署跑一趟,林桑则跟在兄弟俩身后,来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丁献在陛下身边伺候,和那些普通内监自然不同,但他竟能在宫城中住这样一所小院,林桑着实惊讶。
阿丰躺在榻上,已经疼晕过去。
林桑撕开被血浸透的裤管,帮他清洗伤口,“阿丰是你亲弟弟?”
丁献守在旁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五年前我们家日子过不下去,兄弟俩被一道儿卖入宫中为奴。”
若非家中着实难过,一般人家,谁愿意让儿子入宫为奴。
眼下说些安慰的话,倒不如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