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被打翻在地。
乌黑的药汁四溅,星星点点落在他玄色袍角。
徐鹤安默了片刻,掏出帕子,垂眸替她擦拭手指上的药渍,“一会儿我会派人再送一碗过来,记得要喝。”
她抽回手,冷冷问道:“乐嫦呢?”
“在义庄。”
林桑撑着床板起身,脚下一时不稳,徐鹤安及时扶住她手肘,又被她一把甩开。
手中帕子脱手飞出,似蝶翼般飘飘落地。
徐鹤安凝眸盯着那方丝帕,缓着语气道:“你与她情同姐妹,纵然伤心,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你们为何要逼死她?”
林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底含泪,直直看向那双深幽冷漠的长眸。
“没有人逼她。”
徐鹤安脊背微弯,任由她拽着自己,“是她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
“你若肯放她一条生路,若肯在察觉到她还活着的时候高抬贵手,她又怎会落得今日地步?”
林桑手下用力,挂着泪珠的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下颌,“就因为她是裴姝,她就该死吗?”
“你可知她杀了多少人?”徐鹤安目光凝着她,薄唇轻启,“那可是整整一十三条人命!”
“那又如何?”
林桑猛然松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困兽般的狰狞。
“那是因为他们都该死!”
“他们作恶的时候,你们这些当官之人在做什么?那些无辜之人在遭受荼毒迫害之时,你们谁又肯拉他们一把?”
“恶人被杀,难道不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吗?你要替恶人讨公道,那些被他们害死之人的公道又该由谁来讨?”
她脸色白的骇人,眸底生出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仿佛下一瞬,她便要玉石俱焚。
徐鹤安闭闭眼,尽量放缓语气,“他们有罪,自有律法严惩,该审该判,绝不留情,而不是......”
“根本不够!”
林桑厉声打断,“你们口中的严惩,来得太晚了,对于受害者来说,将他们千刀万剐都不够!”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指着徐鹤安,踉跄后退,“裴姝没有错,错的是你们,错的是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是你们逼得裴姝手刃仇人,如今却又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他们已经死了!”徐鹤安双手紧握,朝她步步逼近,“他们死了,裴姝杀人偿命 ,这很公平。”
“凭什么?”
林桑气极反笑,“他们的命是命,被他害死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徐鹤安心生无力。
这种无力感并不陌生。
方才与徐闯争执时,他也曾这般心口发堵。
难道他遵循律法,做一个铁面无私的好官,是错的吗?
难道他也该如冯家一般,仗着权势,混淆黑白,无罪者赐死,有罪者只因与他有丝缕关联,便可堂而皇之的走出大牢?
若真如此,那圣贤书岂不成了废纸一堆?
牢房中陷入冗长的沉默。
良久,林桑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徐渊,你有过求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的时候吗?”
徐鹤安抬眸,朝林桑看去。
她泪眼朦胧,模样楚楚可怜,又不同于往日的撒娇卖乖,反而带着不合年龄的苍凉。
“你没有。”
林桑唇角浮起一抹讥诮,“你命好,生来就是国公府世子,令尊姬妾满院,却也只为你添了两个庶妹,不用争不用抢,靠家族庇护你也能轻而易举坐上高位!”
“你怎会懂得,人被逼到绝路时,恨不得以身为刃,屠尽仇人只为求个公道的痛楚?”
林桑步步后退,直至脊背贴在冷硬的墙面,再也无路可退。
她原本也无路可退。
“世间若有正义在,何须以血洗沉冤?”
林桑已是疲累至极,扶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
徐鹤安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窒意,耐着性子弯腰去扶她,“地上凉,你先起来。”
林桑颓肩坐着,素绸衣衫铺开一地。
她举起双手躲开他的触碰,“请世子爷离我远一点,好吗?”
伸出的手顿在空中。
她轻飘飘一句话,如同王母手中的银簪,在他与她之间划开一道银河。
徐鹤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心情不好,让她缓一缓再说。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起身往外走,却听身后人又低声问了一句,“徐渊,如果我是裴姝,你会杀了我吗?”
徐鹤安怔了一怔。
他回过头,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女人。
她抱膝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没来由的令人心疼。
如果她是裴姝,他会杀了她吗?
他在心底反复重复这句话,嘴唇微翕,久久未能言语。
她嘴角挂着浅淡笑意,似乎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
......
沈永自兵马司出来后,打算去一趟西城,买一副上好的棺椁送到义庄。
世人皆以为裴修齐无碑无灵。
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当年庆国公不仅为裴修齐敛尸,也为他寻了处山清水秀之地长眠。
沈永准备待案子了结,就将裴姝埋葬到恩师旁侧。
刚拐过街头,一身着灰色短打的小厮迎面而来,躬身道:“沈大人,我家主子想请您到茶楼小坐。”
“你家主子?”
“是,我家主子是香云庄的东家,楚二公子。”
沈永眉心皱起。
香云庄他倒是有所耳闻,只是这楚二公子是何方神圣?
为何突然寻自己喝茶?
他侧身避过小厮,继续往前走,“我与你家主子并无交情,这茶还是留着他自己喝吧。”
小厮依旧不死心,几步追上来,“我家主子说,与您商议之事与裴姝有关。”
沈永脚步顿住。
他侧眸盯住小厮,小厮会心一笑,抬手道:“就在前面茶楼,您一去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