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雾气未散,六月驾车载着林桑去往昭华寺。
天气愈发的冷,街道司扫至路边的雪堆经过一夜寒冻,泛着清冷的光。
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车轮碾过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城门口戒备森严,进出百姓分为两列,正在细细接受盘查。
林桑的马车前面排着个远行的商队。
六月捏着缰绳,压低声音道:“抓个野人而已,竟然搞这么大阵仗?”
素手将车帘挑起一道缝隙。
林桑往城门口看去。
“恐怕他们不止为了野人。”
说罢,她松开车帘。
楚云笙说的没错,徐鹤安不仅派人盯着祁向文,连城门处都设下布防,祁向文即便逃出京,只怕也逃不了多远。
难道只能杀了祁向文?
林桑靠着车壁,重重闭上双眼。
徐鹤安心中已起猜疑,祁向文此时被杀,更能坐实他的猜想。
再查到自己身上不过时间问题。
该如何是好……
轮到她们时,执刀差役刚上前,六月忙出声道:“这位官爷,车里是我家姑娘,城中万和堂的大夫,我们要去京郊昭华寺。”
万和堂这三个字,让差役们皆是神色一凛。
他们守城兵卫隶属于兵马司,谁都知道万和堂大夫是都督相好,连那附近的乞丐都被他们赶出二里地,唯恐惊着林大夫。
按照规矩,这车上车下都得细细搜查一遍。
但徐都督的女人……
差役们面面相觑,一时踌躇不前。
林桑撩起车帘温声道:“各位官爷但查无妨。”
她作势要下车,为首的差役连忙拱手,“不敢不敢,属下也是例行公事。”
他说着话,往林桑车厢里瞅了一眼,“姑娘车厢一览无余,山路湿滑,您路上当心着些。”
“多谢官爷。”
“姑娘可别这么叫,唤我一声小贺便是。”差役转身高喝,“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
郊外雾气更浓,远处山峦浸在白雾中,只能隐约看到起伏的轮廓。
“六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路上仍有积雪,马车走得缓慢,六月拉了拉缰绳,“姑娘吩咐便是。”
林桑往前挪了挪身子,挑开车帘,“之前我说过,会帮七月诊治她的哑疾,如今那套针法我已熟练,或可一试。”
“姑娘要帮七月治病?”
六月攥紧缰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奴婢替七月谢过姑娘大恩大德!”
“你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林桑道:“此针法不同于寻常,有奇效亦有危险,我只能说试一试,却不敢向你们保证什么。”
“治与不治,全在你们。”
六月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待回去后,问一下七月吧,毕竟这是她的事。”
“好。”
......
......
浮云阁茶楼。
晨光熹微,乐嫦缓步踏入茶楼。
跑堂伙计看她衣着尚可,面遮纱巾,手中还挎着个竹编菜篮子,一时拿不准来意,堆着笑迎上前:“姑娘可是要喝茶?”
“我找人。”
此刻时辰尚早,店中只有一位顾客,正是斜对面香云庄的东家楚老板。
伙计当即会意,“姑娘可是要找楚老板?”
“正是。”
见女子点头,伙计笑着将乐嫦引至二楼,“您脚下小心。”
雅间内,楚云笙临窗而坐。
窗子半开,四方食案上摆满各式精致糕点,红泥小炉子上的铜壶正咕嘟作响。
伙计将人带到便躬身退下。
乐嫦将竹篮搁至门边小几上,走近几步,朝楚云策施礼,“楚公子传来口信,说林桑危在旦夕,究竟是何用意?”
楚云笙抬手示意入坐。
“我站着就好。”乐嫦道:“我素来不喜欢绕弯子,楚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楚云笙眉尾一挑,拎起铜壶沏茶,一边缓声问道: “祁向文的事,乐嫦姑娘知道多少?”
“楚公子指什么?”乐嫦轻笑道:“你想从我这里套话?”
“祁向文是林桑的马前卒,一直在帮她调查裴家旧事,而她,则是裴家幺女裴姝。”
乐嫦瞳孔一缩。
垂于身侧的双手捏紧裙摆,死死盯着楚云笙。
“我答应帮她送祁向文出京。”楚云笙睨她一眼,继续道:“现下,乐嫦姑娘可否放下警戒,和楚某好好聊一聊?”
清冷的阳光透窗而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泠泠白光中。
乐嫦瞳仁微动,静静打量着楚云笙,还是有些不敢信。
他淡淡一笑,徐徐起身,直接了当道:“如今兵马司和刑部都在追查祁向文,纵使我将他送出城,只要裴姝一日不现身,这场风波便不会平息。”
乐嫦不自觉捏紧袖边,“你到底想说什么?”
“前两日,御史台已经递了折子,南州决堤案有了新证人,请求陛下降旨重审。”
楚云策朝她走近,宽大袖袍垂坠如雪,“这案子背后主谋未必可以伏诛,但章家人从此不必再藏匿于世,可重见天日。”
“你......”乐嫦瞳孔微震,“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银钱能使鬼推磨。”
“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自然。”
乐嫦呼吸一滞,“我不明白……南州的案子和林桑有什么关系?”
“楚某是想,”他微微倾身,忽然压低声音道:“既然他们要裴姝,那便给她们一个裴姝。”
给他们一个裴姝?
乐嫦猛地抬头,“你要出卖阿桑?”
楚云策笑了笑,侧眸看向窗外厚重的云层,“不,我要让她能堂堂正正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