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睫毛猛地一颤,随即露出疑惑神情,“大人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这还用问吗?
肯定是尤大说的,不过这人嘴真是够碎的——这样的小事,也至于汇报吗?
林桑第一次起了骂人的念头。
树上的尤大心里苦。
世子爷说了,事无巨细,一言一行都要汇报。
那日他瞧见一中年妇人...噢不,中年女子,唤林姑娘‘萋萋’,实在没什么好汇报,也只能滥竽充数报上去了。
总不能让信鸽空着脚回去。
“我竟不知,你的乳名叫萋萋。”
徐鹤安道眸光微动,声音里带着探究,“乳名大多寄托父母对子女的期许,你这名字可有什么深意?”
“大人博学广才,竟连这个也不明白?”
林桑脚步未停,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听阿娘说,我出生时身子极弱,父亲连夜去求了镇上教书的夫子。”
“萋萋春草,野火烧不尽。”
她指尖掠过路旁的草尖,声音怅然,“不过是希望他们的女儿能如荒原野草,再难的日子,也能好好活下去。”
徐鹤安沉默不语。
农户家的女子,多取一些朗朗上口的乳名,什么大妮二妮,大丫二丫,若是找教书的夫子取名,倒也合理。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徐鹤安不由觉得好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林桑有事瞒着他。
他想要窥探其中秘密,却又念及曾经许下的承诺。
在官场待久了,徐鹤安早已明白,任何浮于表面的都是假象。
——笑未必是愉悦,怒也未必是真意。
每句话落在耳中, 都会忍不住在脑海中反复掂量。
时间久了,这些毛病渐渐渗入骨子里,难免会带到生活中来,成为挥之不去的习惯。
父亲曾经骂他,整日与那些个九曲心肠的文人为伍,你这心眼子比藕片都密,一点不讨姑娘喜欢。
那日尤大汇报,说听到有人唤她萋萋时,他便心生疑惑。
一来,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及过这个名字,他也从未听任何人这般唤她。
就像她在刻意回避。
二来,他早些时候曾经调查过林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如何能想到以“萋”字为名。
这些疑惑盘旋在心头多日,才忍不住试探一番。
林桑端详着他的神色,怕他想起年少时,隔壁院中有个小他几岁的女孩,乳名也叫萋萋。
“你在想什么?”她试图打断他的思绪,“是这名字太俗气了吗?”
徐鹤安展颜一笑,“好听,我很喜欢。”
尤大与华阳侯在青月庵门外。
见徐鹤安自山后绕出,华阳赶忙将披风递过去。
徐鹤安问,“适才他们都说了什么?”
说得太多了,尤大没有过耳不忘的本领,捡着重点回禀,“什么报恩、以身相许、还有……”
尤大小心翼翼觑了面色铁青的世子爷一眼,“那个男人还说……他想养牡丹花。”
华阳皱紧眉头,“他想养牡丹花关咱们屁事?你挑着重点说!”
这就是重点啊!
尤大挠了挠头,实在想不起来了,但总觉得漏了什么最关键的话。
徐鹤安一声不吭地系好披风,上马后才再次出声,“传信回京,让他们查一查,林桑与楚云笙是何时相识的。”
华阳拱手,“是!”
马蹄得得迈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徐鹤安握着缰绳犹疑不定。
尤大:“世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徐鹤安望着城楼上的灯火,叹了一口气,“罢了,先不用传信,等回京后再说!”
.......
.......
楚云笙这一趟虽惹人厌烦,好在送来了足够的药草。
药草全了,林桑便开始着手调配药方。
她夜里去替白守义,回来后也顾不上睡觉,一直在研究到晌午,后院里药罐乒铃乓啷作响。
这日她刚准备去西殿轮值,慕成白端着一碟子糕点恰好过来,“这是洗尘师太亲手所做的素糕,我顺手给端来。”
他将点心搁在桌子上,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人多的地方话也多。
近日他听了些风言风语,加上前两日徐鹤安派人送来的粟米与时蔬,心底疑窦丛生,今日便想来问个清楚。
林桑望着白瓷杯中的茶汤,淡淡道:“师兄,有话直说。”
慕成白点了点头。
——那他就不客气了!
“你和徐都督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
慕成白:“......”
让他问,还敷衍他?
慕成白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来,脸色冷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请家法,“你当真是他豢养的外室?”
“当真啊。”
“......”慕成白张大嘴巴,愣了半晌,“你也不...骗一骗我?”
好歹狡辩几句,他会坚定不移地信她,而非相信那些外人。
再说了,哪有罪犯这么直接干脆就认罪的?
罪犯怡然自得靠着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你是我师兄,我怎能骗你?”
说着话,她不由得朝门外望了一眼。
在屋中说话,尤大的耳力应该没有那么好吧?
慕成白‘蹭’地起身,用力一掌拍在桌面上,惊得门外的六月差点拔刀出鞘。
“你......你......”
那些辱骂旁人的话,怎能用来伤害自己人?他憋得脸都红了,方才挤出一句:“你糊涂啊!”
“师兄,我不仅糊涂,还很肤浅。”林桑面不改色道:“徐都督家世好,人又生得俊俏,即便是做个外室也不算委屈了我。”
“浑说!你便是配太子也绰绰有余!”
“哪里来的太子?”
除了早些年夭折的皇长子,昭帝至今膝下无所出。
别说太子,公主也没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