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
乐嫦频频望向门外渐沉的的天色,绣鞋在青砖上来回踱步,手中不停地搅着帕子。
贾方则倚着门框,望着鸿升堂门前熙攘的人群,不由得长叹一声,“唉,这往后咱们万和堂又没活路喽。”
林桑一日未归,七月有些不安,朝同样神色凝重的姐姐打手势:“要不要去找徐大人?”
六月轻轻摇头,唇瓣微抿,“再等等。”
乐嫦回眸,与六月视线相接,彼此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再等一柱香的功夫。
如果林桑还不回来,她就去兵马司寻燕照帮忙。
暮色将合之际,长街尽头总算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桑——”
乐嫦眸中骤然亮起光彩,提着裙裾迎上前去。
六月七月起身,待看清林桑沐在夜色中的面庞时,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乐嫦上下打量,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若不是你之前总说我性子急,遇事太过急躁,我早去寻燕副使掘地三尺找你了!”
“我没事。”林桑握住她的手,将银锁轻轻搁在她掌心,“这个给你。”
乐嫦低头,看着躺在掌心失而复得的银锁,指尖微颤,“这锁...…”
“你今日是和他在一起?”
“嗯。”林桑道:“他带我去了淮河,钓鱼做汤。”
“鱼汤?”乐嫦捏紧银锁,喉间涌出阵阵酸涩,哑笑道:“他还是那么喜欢钓鱼,可惜没一次能钓上鱼来。”
林桑深深看她一眼,“走吧,回去再说。”
待进了铺子,贾方便急不可待地开口:“林大夫,隔壁鸿升堂今日也推出了驱虫香囊,人家只卖二两银子,据说香气比咱家的还要浓郁三分!”
鸿升堂在京中名气最盛。
人家的香囊比万和堂的更便宜更香,这不是故意要把他们往死里逼么?
林桑侧眸,瞥一眼对面进进出出的人群,“你去买一个过来。”
“啊?”贾方一愣,指向自己鼻尖,“我去买?”
这……
他不会被人用棍子敲出来罢?
乐嫦轻点他额头,“你这个呆瓜,不能请隔壁王大娘帮你跑一趟?”
“噢噢,对对对,我这就去!”
贾方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今日问诊的病患寥寥,林桑心中记挂着旁的事,索性提前闭店,带着乐嫦她们三人上了二楼。
乐嫦见林桑脸色不好,盘算着她小日子快到了,又回厨房,煮了碗红糖姜茶端上来。
林桑倚在榻边,小腹隐隐坠痛,那股熟悉的寒意又血脉中游走蔓延。
端过甜气扑面的姜茶,她轻声问道:“七月,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有眉目?”
七月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单。
林桑接过略扫一眼,复又合上,执起瓷匙喝了口姜茶,又看向六月问道:“那人呢?”
“奴婢将他藏在杂物间。”六月低声回道:“姑娘放心,贾方平日不去那里。”
“他伤势如何?”
“按主子吩咐,将固心丹和了温水灌下,人吊着一口气,但始终未醒。”
林桑颔首。
稍后她会亲自去瞧瞧。
她将碗搁在小几上,让乐嫦和七月先出去,将六月单独留了下来。
“六月。”林桑凝视着她,“我可能信你?”
六月闻言立即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道:“主子何出此言?六月这条命都是主子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夜影卫叛主,即便是主人不杀,班主也会寻遍天下而诛之。
若非如此,夜影卫又凭何卖得高价?
林桑伸手将她扶起。
静默片刻,她轻声道,“你不用为我赴汤蹈火。”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
杀人是暗卫最擅长之事。
六月当即应下,“姑娘尽管吩咐!”
林桑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除去王越堂和郑惠荣之外,余下所有人的名字。
“这段时日,你和七月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
六月双手接过,“奴婢明白!”
林桑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后,继续道:“前两日,我为七月诊了脉,她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所致的失语之症。”
六月身子一颤,眸底泛起些许希冀。
“那......还能治吗?”
“能。”林桑道:“有套自东海传来的针法,可使全身经脉逆转,有洗髓通淤之效,只可惜那套针法,我目前只学了一半。”
六月眸中光华流转,“主人的意思是,待您学成,七月她就可以重新说话?”
林桑微微颔首。
“但这套针法很是凶猛,亦有其他风险,届时治与不治,都由你们来选。”
六月退下后,屋内只剩林桑一人。
她凭窗而立,望着渐趋寂静的长街。
不知为何,街上多了许多兵马司的差役。
想来是城中出了大案子,徐鹤安今夜怕是分身乏术。
二更天的梆子声响起。
林桑坐在桌前,只着素白中衣,乌发松松挽在背后,手执一柄精巧匕首,在竹签上细细镌刻。
吹去竹签上碎屑,平安二字映入眼帘。
她扬手,将竹签丢入竹筒,接着刻下一条。
夜风穿堂,拂动颊边散落的软发。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吹熄烛火,披衣下楼。
六月高举烛台,推开杂物间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难闻气息扑面而来。
掀开草席,只见一位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老者奄奄一息地躺在稻草堆上。
——正是昨日在王家,遭小厮拳打脚踢之人。
昨日自王家出来,林桑便命六月去了一趟乱葬岗,及时为他灌下固心丹,保住他的心脉。
此刻探其脉象,尚有一线生机。
她取出银针,瞄准穴位依次落下。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老者悠悠转醒。
“这......是阴曹地府么?”
老者嘴上绷裂着血口子,声音嘶哑如裂帛。
林桑将银针收入囊中,“前辈尚在人间。”
老者静默良久,胸腔内突然发出难抑的悲鸣,“我是个无能的废人,连自己的孙女都保不住,活着又有何用!?”
“现在死了,岂非枉送性命?”
林桑望着窗外,眸光幽暗如云,一字一句地开口,“要死,也该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才算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