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司主簿逐一清点好人数,喊了声人已到齐,示意可以出发了。
徐鹤安抬了抬下巴,“回马车上去,风凉。”
秋风拂动披风下摆,林桑轻轻嗯了声,“那些糕点实在太多,你若饿了,我让六月送一些给你。”
“不用。”徐鹤安笑了笑,翻身上马,“若饿了我自会去寻你。”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掺杂着其他意味。
林桑抿了抿唇,做出一副无可奈何且很不情愿的表情。
“那好吧。”
林桑欠了欠身,广袖垂落如云。
在四面八方传来的意味不明的注视与窃窃私语中,神色平静的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不用听,她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无所谓,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的尊严早在进入品月楼那一日起,早在裴家倾覆那一日起,就活着鲜血打碎成骨渣。
苟延残喘之人,根本没资格提什么尊严。
徐鹤安带队走在最前头,身后是百名黑甲森然的兵马司精锐。
再往后是各家马车排成的长龙,浩浩荡荡向着南州出发。
正如林桑所料,南州疫情刻不容缓,除了必要的饮马休整,几乎是昼夜不歇。
整支队伍中唯有林桑和六月两名女子,如厕便成了难题。
——她们总不能像男子那般,随意寻个树丛草垛就地解决。
所幸徐鹤安始终记挂着此事,每遇驿站村庄,必停留半盏茶功夫。
时间虽短,两人如厕还是绰绰有余。
如此紧赶慢赶,五日过去,行程已过一半。
越往南走,湿气越重。
到了夜间,山中雾气如白霜凝结,层层叠叠漫上马车,化作细密水珠簌簌滚落。
恍若又一场夜雨悄然而至。
林桑恰逢来了月事,刚开始只觉腹中绞痛难忍,到了夜半时分,裹着湿气的冷风顺着窗幔缝隙吹入,竟吹得她浑身阵阵发冷。
脑中也像被人灌了冰块进去,冷热交攻之下,脸颊烫得厉害,连神志都开始昏沉。
她蜷缩在窄小的长凳上,两件披风裹身仍止不住的战栗。
“六月……”她冷得牙关打颤,“箱子里有药……”
六月麻利地从药箱取出黑瓷瓶,倒入掌心两粒黑色药丸,扶着她起身。
此时条件简陋,连口热水都讨不得,只能就着冷水咽药。
林桑吃过药后便昏沉沉睡去,六月不敢合眼,整夜守在旁边,时不时探探她额温。
破晓时分,天空竟飘起雨来。
林桑昏睡整夜未见好转,高热不退反增,面颊烧得绯红。
“姑娘?”六月轻推她肩膀,声音焦急,“姑娘醒醒!”
林桑迷迷糊糊间听到六月的声音,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子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正当她努力与困倦做斗争时,忽觉马车一震,似是有人踏了上来。
“她怎么了?”
徐鹤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他蹲下身,看着她异常潮红的小脸,语气骤然发冷,“她什么时候病的?”
“昨日午后就有些腹痛,夜间才发起低烧......”
“为何不报?”徐鹤安厉声打断。
六月肩头颤了颤,埋头不敢说话。
宽大的手掌贴在林桑额头,像覆在一层燃烧正旺的竹炭上,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直击心底。
徐鹤安眉头紧蹙,再次冷声道:“她病成这副样子,你竟打算瞒着?”
若不是他吩咐华阳时刻留意林桑,还不知她生了病。
“是姑娘说......”六月嗫嚅道:“不要耽误队伍的行程。”
车厢内霎时陷入死寂。
徐鹤安脸色紧绷,六月被车内的压抑氛围吓得屏住呼吸,心砰砰直跳。
“去叫华阳来!”
“是!”
外面还在下雨,六月伞也顾不上撑,慌忙跳下车。
队伍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五六日,人马俱疲。
华阳骑马疾行,扬声宣布在前面的小镇休整一日时,整支队伍都为之一振。
队伍在驿站前停下。
白守义正揉着酸痛的腰背下车,忽见徐鹤安抱着个玄色披风裹得严实的人影疾步而入。
六月举着油伞慌慌张张追在后面。
“瞧见没?”身后传来窸窣议论,“都说万和堂的女大夫是徐都督豢养的外室,这般明目张胆,当真是世风日下。”
“原本觉得流言无稽,今日一瞧,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众人点头应和。
“那女人生得一副祸水相,这徐都督看着清正,没想到也是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人物啊!”
白守义猛然转身,瞪着嘴碎的几人,直接劈头盖脸地骂了回去,“什么外室不外室?人家男未婚女未嫁,光明正大的情意被你们想的这般龌龊,足见你们眼盲心脏!”
“平时里钻研医术不见你们这般上心,否则一个个早进太医署当官了!”
“嘿!”有个年轻些的大夫不服气讥道:“这话说的,您老倒是不爱听不爱看,更不说这些闲言碎语,怎么不见您进太医署做医官呐?”
“呸!”白守义胡子一翘,“什么劳什子医官,老夫还瞧不上!”
旁人赶忙来劝,赶忙拉住还欲争辩的年轻人,“杨兄,别说了,白前辈当年可是拒过太医署征召的!”
年轻人顿时语塞,悻悻地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白守义冷哼一声,甩袖直奔林桑落榻的厢房。
“笃笃笃——”
一阵叩门声响起。
六月打开门,看见白守义站在门外,疑惑问道:“白老先生可是有事儿?”
白守义微微探头,看清楚屋内情形。
外面天色不好,屋内更是黑黢黢一片,灯架上烛苗绰绰,映在墙壁上跳跃如星。
青灰色的帐幔半掩着,看不清床上人的神色。
徐鹤安坐在床边,挽着袖子,在盆中拧着湿帕子,为林桑更换额上敷巾。
“徐都督。”
白守义自然知晓这里谁说了算,隔着门槛,朝屋内拱了拱手。
“林姑娘瞧着是病了,自古医者难自医,不如由老夫给她诊个脉?”
徐鹤安抬眼望向门外那道清瘦身影,略作沉吟,对六月微微颔首,“请白老先生进来。”
白守义撩起衣摆跨过门槛,虽年过半百,步履却仍稳健。
这位在杏林沉浮数十载的老医者,当年仅凭一己之力,就将仁心堂的名号在京城打响。
若非家道清贫,妻子常年卧病耗尽积蓄,连间像样的医馆都置办不起,以他的医术造诣,早该在京中名医之列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