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照的调令就在这几日。
若陛下对徐鹤安失去信心,这禁军统领的位置,自然有大把人削尖脑袋想要顶上去。
“今日陛下已斥责一番,说咱们兵马司疏忽职守,下令七日之内破案。”燕照按着腰间配剑,一脸愤然,“说得容易,这一点线索都没有,上哪儿查去?”
若再次出事,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鹤安眸色渐沉。
这两件案子,对方都做的滴水不漏。
水土掩踪,无从查起。
端阳节前夜,唯有林桑去过淮河边,乘岳昌的船往返桃花坞。
一来一回不过盏茶时间。
她若要绑尸,有那两个武婢相助倒也不难。
可她的杀人动机何在?
难道要将那两个武婢绑入兵马司审问一番?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林桑浅淡的笑颜。
他适才突然发问,她却丝毫没有慌乱,若不是心中坦荡,便是隐藏的太好太深。
可这半年多以来,她在他身边温婉乖巧,即便想要算计什么也都写在脸上,不像城府深沉之人。
这种事情又怎会与她有关。
罢了,他愿意信她。
“这几日命弟兄们巡防时仔细着点,夜里增加三队,重点盯着西城。”徐鹤安吩咐道。
燕照:“是。”
二更天的梆子声响起。
林桑回到万和堂,径直去往后院杂物间。
六月捧着烛盏走在前头。
木门被缓缓推开,躺在草堆上的年轻男子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拖着残躯拼命地往墙角缩。
“你不必害怕。”林桑驻足,轻声道:“我若要害你,就不会派人去救你。”
楚云笙一袭白衣血迹斑驳,后背贴着墙,捂着胸口喘息未定,唇角带着被人撕咬过的伤痕,瓷白的脖颈上圈圈紫痕狰狞。
他像一匹负伤的孤狼,目光幽深而警觉地审视着来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容颜纤丽,生得甚是标致。
烛光朦胧,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冷若寒潭,不见半分温情。
倒像是深秋夜里的霜,凛冽得叫人心头发寒。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大发慈悲,将他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善心人。
“为何要救我?”他嘶声问道。
为何?
林桑睫羽低垂。
——她也不知为何。
或许只是想着,若当年有人如她一般,向裴鸿施以援手,说不定今日他还活着。
“可能...”她顿了顿,语气略带嘲弄,“因为我太闲。”
楚云笙眸底升起疑惑。
林桑近前为他探脉,却被他一把甩开。
“我是大夫。”她平静道:“我既费力救了你,就不能让你死这儿。”
楚云笙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如同被刀片割过一般的喉咙。
“你不该救我。”
此时此刻,他就像只伤痕累累的刺猬。
面对所有人的靠近,会本能的竖起坚硬的刺,对待任何善意都无法全然相信。
“该不该救,也已经救了。”
林桑定定看着他,“若你执意求死,我也不拦着,只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依旧逍遥快活,你甘心么?”
楚云笙沉默。
不甘心又能如何?
士农工商,商贾是这世上最卑贱的存在,何况他只是个不受家族看重的庶子。
纵使长子昏庸无能, 楚家的家业也不会落到他手中分毫。
这都是命。
林桑再次去探他的脉搏,这次他不再抗拒,如槁木死灰,没有丝毫求生意识。
伤在何处,他们心中都清楚。
身体的伤容易治,心里的痛,这辈子都难以愈合。
林桑眸底闪过一抹痛色。
——当年的裴鸿,只怕比他伤得更惨更重。
“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楚云笙抽回手,烛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宛若从地狱中爬回的幽魂,“我这条贱命,不值得姑娘沾手。”
“人生来不分高低贵贱,自轻自贱才是真的无可救药。”林桑指尖轻抚过袖口绣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白日在淮河岸边,我仿佛听见郑惠荣唤你楚云笙,可是你的名字?”
楚云笙后背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林桑也不恼,又问,“楚云策是你什么人?”
男子瞳仁一缩,修长的手指在身侧蜷起又松开。
“他是我嫡兄。”
他咬着牙,似乎想要将这个名字磨碎在唇齿间,“姑娘认得他?”
林桑摇摇头,“不认识。”
楚云笙微微蹙眉,既不相识,如何得知他的名讳?
林桑转身往外走,裙裾在青砖地上扫过一道弧线。
“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么?”
那抹微弱的烛光渐渐远去。
杂物间重新被黑暗吞噬。
楚云笙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手臂无力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半晌后,他突然发出一声低笑。
那笑声先是压抑,继而变得嘶哑,最后化作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恨自己姓楚!
恨自己身上流着楚家的血!
更恨那个把他当玩意一般,送给郑惠荣的嫡亲兄长。
“是啊...”他仰头望着漆黑夜空,喉结滚动,“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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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新盘下的铺子已收拾整洁,万和堂这几日搬进搬出,上下忙作一团。
“万和堂”三个烫金大字的匾额已经挂了上去,而那块蒙尘的“鸿升堂”旧匾,则被贾方随意丢弃在门外。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经过,盯着那匾额看了半晌,最后将它拖回家中,劈成了灶膛里的柴火。
院中梧桐枝繁叶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林桑襻膊挽袖,露出纤细白润的手腕,正与乐嫦蹲在石阶前整理书籍。
贾方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书册摇摇晃晃走来,书堆后只露出两只眼睛。
“林大夫,里里外外的书都在这儿了。”
他将书册小心放下,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随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我是个粗人,分不清这些书的门道,先去前头收拾柜台了。”
林桑轻轻点头。
乐嫦跪坐在青石板上,裙摆如莲花般铺展开来,两人一册一册仔细翻检,书页间的蠹虫被惊得四处逃窜。
一个时辰过去,两人毫无所获。
乐嫦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会不会...你要找的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或者...被廖掌柜特意藏到别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