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删除了我的求救记忆
作为记忆审查局的王牌删除员, 我每日清洗着他人痛苦的记忆, 却偷偷保留所有碎片藏在私人终端; 直到有一天系统遭遇神秘黑客入侵, 所有被删记忆重新植入主人脑海, 而我的终端里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画面: 十年前哭着求救的幼年自己, 正被此刻的我亲手拖向遗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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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像锈,又像某种腐烂的果实。不是真的味道,是记忆删除完成后,神经接口断开瞬间产生的幻觉残响。零号处理舱的金属内壁泛着冷白的光,倒映出我模糊的脸——一张没什么表情、符合职业规范的脸。
“编号734,情感烈度7,清除完成。数据封存。”我对着空舱报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眼角余光里,状态监测屏上代表目标对象情绪波动的猩红曲线早已沉寂,化作一条平滑的、无害的绿线。
舱门无声滑开。外面是记忆审查局永恒的苍白长廊,灯光刺眼,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却又冰冷得吸走所有声音和温度。几个穿着同样灰制服的下级删除员匆匆走过,眼神避让,带着惯常的敬畏或恐惧。我是这里的王牌,处理最棘手、最痛苦的记忆碎片,成功率百分之百,从无意外。他们叫我“忘川摆渡人”,一个带着距离和病态诗意的绰号。
回到个人隔离室,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窥探和噪音彻底隔绝。空气里只有精密仪器低沉的嗡鸣。我坐下,调出暗层指令,连接那个深藏在局域网络废弃管道深处的私人终端。屏幕上,光点流淌,汇聚成一片无声咆哮的海洋——无数痛苦、惊恐、绝望的记忆碎片,被我私自截留、加密、储藏。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这是我的秘密,我的罪,我活着的唯一确证。看着它们,我才感觉自己触摸到某种真实的、炽热的、活着的东西,而不是一具只会执行删除命令的空壳。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随机点开一段。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因为极致的恐惧变了调,视野剧烈晃动,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冰冷金属地板的反光……我闭上眼,感受那几乎要灼伤灵魂的震颤,然后熟练地将其剥离、归档,标记上日期和编号。日复一日。
警报是突然炸响的。
尖锐得几乎要刺破鼓膜,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隔离室染成一片血色。主屏幕强制弹出紧急通告窗口,冰冷的系统女声一遍遍重复:“警告!遭受非法入侵!核心数据库完整性受损!警告!”
心脏猛地一抽,几乎骤停。非法入侵?审查局的防火墙是国家级别的,从未被突破过!我猛地扑到操作台前,手指翻飞,试图切入核心系统,但所有的访问路径都已被混乱的数据洪流堵塞。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像垂死者的痉挛。
然后,一种更深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寂静降临了——警报声停了,红灯熄灭。
绝对的死寂持续了不到三秒。
接着,是外面长廊里传来的第一声尖叫。凄厉,扭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像是信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哭嚎、咆哮、歇斯底里的诅咒,各种声音混杂着撞击声、奔跑的脚步声,瞬间将死寂的长廊变成沸腾的炼狱。
我的内部通讯器疯狂闪烁,无数条信息爆炸式涌入。
“——眼睛!我的眼睛!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不!回来!别再让我看一遍!”
“妈妈……妈妈在哪里?!救我——!”
“七号走廊发生自残行为!请求镇静小组!立刻!”
全乱套了。那个黑客……他不仅突破了防火墙,他直接把所有被删除的记忆,那些沉淀在数据深渊里的痛苦,一股脑地、强制性地,全部灌回了原主人的脑海!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的私人终端!它通过物理隔离和幽灵协议藏在废弃管道里,理论上绝对安全……
几乎是同时,我面前的私人终端屏幕猛地一花!
没有外来入侵的痕迹,没有数据冲突的报错。它就像一面突然被内部力量撕裂的帷幕,原本有序排列的记忆碎片索引疯狂搅动,然后被一股脑清空。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死一样的漆黑,持续了心跳漏掉的两拍。
然后,一点微光亮起。
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些储藏记忆的幽蓝或惨绿。那是一种陈旧的、闪烁不定的昏黄色调,像是很久以前的老式灯泡,电压不稳。
画面逐渐清晰。
分辨率很低,布满噪点。视角很低,像一个孩子的高度。
看到的是一条更小、更旧的走廊。墙壁是某种暗绿色的、剥落的油漆,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铁锈似的甜腥气。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镜头在晃动,伴随着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是一个小孩,在哭。哭得那么绝望,那么无助,小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小孩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记忆审查局的制式灰色制服,肩章显示着极高的权限等级。那身衣服……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身影背对着镜头,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他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力道,抓着哭喊挣扎的小孩的胳膊。
不……不……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疯狂滋长,蔓生出无数冰冷的触须,缠绕我的四肢百骸,冻结我的血液。我的呼吸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因为极度惊骇而几乎凸出。
那个穿着删除员制服的人……那个背影……
我认得。我每天在镜子里,在处理舱的光滑内壁上,看到无数次。
那是我。
就在此刻。
屏幕里,那个“我”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嘈杂的电流音和孩子的哭声掩盖,听不真切。但那个语调,那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太熟悉了——那是我每日工作时使用的语调。
然后,“我”半强制地,拖着那个哭得几乎脱力、不断哀求的孩子,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
门的上方,有一个老旧的、边缘锈蚀的标识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我认得。每一个删除员都认得它的现代版本。
那是最老式的“遗忘室”标识。
孩子被拖拽着,离那扇门越来越近。哭喊变成了破碎的、断续的呜咽,小小的手指徒劳地抠抓着“我”冰冷的手套和制服袖口。
就在即将被带入那扇门的前一秒,挣扎中,孩子的脸猛地扭了过来,正对着镜头——或者说,正对着这段记忆的原始视角。
泪水糊满了整张脸,眼睛红肿,巨大的恐惧几乎撑破了那对稚嫩的瞳仁。
那张脸……
我的血液,我的思维,我的一切,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苍白,幼小,布满泪痕,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但那眉眼,那轮廓……
是我。
是大约十年前的,我。
屏幕里的那个幼小的我,嘴巴一张一合,透过嘶哑的哭号和嘈杂的电流噪音,几个破碎的音节挣扎着穿透时空,狠狠砸进我的耳膜:
“……不……不要……求求你……哥哥……救救我……”
哥哥?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死寂的灰白。
外面长廊里的疯狂喧嚣尖叫哭嚎,仿佛瞬间被抽离,退却到无限遥远的地方。世界缩小了,只剩下这块屏幕,只剩下屏幕上那张哭泣的、幼小的我的脸,和那个穿着制服、冷酷地拖拽着“她”的……我的背影。
私人终端因为这段异常记忆的强制播放,过载烧毁,屏幕猛地炸开一小团电火花,随即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一丝呛人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僵在原地。
手指还停留在操作台上,维持着试图切断什么的姿势,冰凉僵硬得像博物馆里的标本。血液冲撞着耳膜,发出巨大的、空洞的轰鸣,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无法接受的现实。
那段记忆……那个哭着求救的孩子……那个实施删除的……
是我。
对“我”喊出的那个称谓,带着血泪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在颅内反复回荡,每一次都撞击出更深更冷的空洞。
哥哥?
我没有任何关于“哥哥”的记忆。审查局的档案记录里,我是孤儿。
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味,胃部痉挛着收紧。我猛地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外面,炼狱还在持续。一声特别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穿透隔音门,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脊柱。
不能再待在这里。
必须离开。必须……搞清楚。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肌肉记忆驱动着双腿,我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地走向门边。手指按上识别器,隔离门滑开一条缝。
外面长廊的景象涌入视野。
血红。应急灯把一切染上不祥的色调。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奔跑、冲撞,或蜷缩在角落剧烈颤抖、撕扯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空洞,对着不存在的幻影哭喊或哀求。墙壁上溅着不明的暗色液体。远处传来镇静小组沉重的脚步声和高压镇静剂的喷射声。
一片混沌。秩序的彻底崩塌。
我拉高制服的衣领,半低着头,汇入混乱的人流。没有人注意我,每个人都深陷在自己刚刚被迫回收的、早已被遗忘的地狱里。哭嚎和呓语像潮水般包裹上来。
“……火!好烫!放开我!”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我看不见了!”
这些声音,这些痛苦的碎片……我曾是它们的收割者,将它们安静地封存进黑暗。如今它们全部归来,咆哮着反噬。
而我自己的地狱,正以另一种方式无声地在我颅内上演。
那段终端里浮现的、绝不属于我认知的记忆,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每一个思维褶皱。
孩子的哭声。冰冷的制服。锈蚀的遗忘室门牌。“哥哥”的哀求。
我穿梭在崩溃的人群中,身体机械地移动,避开那些失控的肢体和空洞的眼神。目标明确:档案深处,那些被加密的、关于“我”的来历的原始记录。审查局不会只有一份放在明面上的档案,一定还有别的,更深层的东西……
还有那个黑客。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神秘入侵者。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否知道……他是否知道那段记忆会被触发?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我。仿佛我正走向一个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深渊,而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刻的坠落铺路。
眼角忽然瞥见前方走廊转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灰色的制服,与我一样的制式。但那个侧脸的轮廓……
屏幕里那个拖拽着幼年我的删除员的背影,瞬间与那个转角的身影重叠。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顾一切地,我推开面前一个喃喃自语、不断用头撞击墙壁的员工,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脚步声在嘈杂的走廊里被部分吞噬。我挤过混乱的人群,冲到转角。
空的。
只有一盏损坏的应急灯在头顶滋滋闪烁,明灭不定地照亮着延伸向更深处档案区的、空无一人的老旧走廊。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甜腥气,似乎隐约重现。
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狂野的心跳和身后沸腾的疯狂,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那里,藏着答案。
亦或是,更深的遗忘。
我一步一步,朝着那片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