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杯酒里有杏仁味吗
>我接受了记忆移植手术,接收了车祸死者完整的记忆。
>起初只是偶尔浮现陌生画面,后来竟开始模仿死者的动作习惯。
>直到某天在镜前系领带,我的手指突然做出他标志性的缠绕动作。
>记忆碎片拼凑出惊人真相: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凶手,此刻正端着酒杯向我走来。
>他微笑着祝贺手术成功:“感觉如何,老朋友?”
>我举起酒杯,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杏仁味。
>“很好,”我盯着他的眼睛,“只是好奇,这杯酒里也有杏仁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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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触感首先刺穿了我的意识,如同有人将一根淬了寒冰的钢针,狠狠楔入我的太阳穴深处。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全然陌生的洪流蛮横地冲垮了堤坝,强行灌入我思维的每一个角落。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存在的重量,一种不属于我、却又瞬间填满我的沉重感。我猛地抽了一口气,手术台无菌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爆裂成刺目的光斑。耳边,仪器单调的蜂鸣被无限拉长、扭曲,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濒死的哀嚎。
“放松,陈默先生。第一次记忆整合,感官冲击是正常的。”一个声音透过厚重的嗡鸣传来,模糊而遥远。
我死死咬住牙关,试图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我的名字?对,我是陈默。可那涌入的洪流里,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却在疯狂地拍打着意识的岸边:周远。周远是谁?一个陌生的名字,却带着一种血肉相连般的执拗,死死缠绕着我的神经。
手术后的日子,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属于陈默的日常——熟悉的公寓气味,键盘敲击的节奏感,楼下早餐铺油条的味道——仍在继续,却总被猝不及防地切入。有时是办公室里正处理报表,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浓烈而陌生的、带着阳光暴晒气息的皮革味,浓得几乎让我窒息。同事们奇怪地看着我使劲揉搓鼻子。有时是深夜躺在床上,毫无征兆地,一段破碎的旋律便在脑子里盘旋起来,古老、忧伤,带着一种我从未踏足过的、属于某个遥远南方小城的潮湿韵律。它固执地哼唱,直到我精疲力竭地沉入混乱的睡眠。更糟的是双手,它们偶尔会脱离我的控制,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出某种复杂又毫无意义的节奏,或者拿起水杯时,小指会突兀地向上翘起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陈工,最近……还好吧?”项目组的李薇,一个心细如发的姑娘,在茶水间碰到我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看你好像总是走神,气色也差。”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模仿着记忆碎片里周远习惯性的动作,轻轻敲击着温热的马克杯壁。“没事,李薇。就是……换了种新咖啡,可能还没适应。”这谎言拙劣得连我自己都难以信服。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无声的关切和疑惑,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最深的恐惧发生在第七天清晨。卫生间冰冷的镜面映着我苍白、眼窝深陷的脸,那是我,陈默。我拿起那条深蓝色的领带,手指缠绕着丝滑的布料,准备打一个最普通的温莎结。突然,一阵强烈的、不属于我的意念攫住了我的手腕。镜中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一种陌生的锐利和疲惫交织着掠过瞳孔。我的手指——不,是周远的手指——以一种我从未练习过的、异常娴熟而优雅的节奏开始动作。它们灵巧地翻转、缠绕、收紧,最终在领口下方打出一个极其精致、带有独特倾斜角度的半温莎结。流畅得如同呼吸。
我僵立在镜前,指尖残留着丝质布料冰冷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镜子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冰冷的、属于周远的惊骇。那不是模仿,是侵占。那个叫周远的男人,他的一部分,正实实在在地活在我的躯壳里,操纵着我的肢体。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卫生间顶灯的白光在镜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那天之后,周远的记忆碎片不再仅仅是恼人的干扰波。它们开始变得有指向性,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沉重和黏稠,沉甸甸地坠入我的意识深处。最初是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会议桌上,面对某个特定身影时,心脏骤然缩紧的冰冷戒备;独自加班时,指尖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出的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序列;深夜归家,开门前习惯性地、警惕地侧耳倾听楼道里的动静,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威胁是否蛰伏在黑暗里。
它们杂乱无章,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我强迫自己像一个偏执的侦探,在每天工作结束后,将自己关在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或摊开的笔记本,试图梳理这些碎片。属于周远的名字、他工作过的项目代号、他在公司可能的层级……这些信息碎片一点点被我从浩如烟海的内部通讯录和过往项目文档中艰难地打捞出来。
线索的指向逐渐清晰:周远,曾是我们集团核心项目“启明”的负责人之一,一个能力出众却也因锋芒毕露而树敌不少的中层。他的项目组后来被拆分重组,本人也调离核心岗位,最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离世。车祸报告简洁得近乎冰冷:疲劳驾驶,雨夜失控,撞上桥墩。一个看似合理又充满遗憾的句号。
然而,周远残留在我脑海中的那份冰冷戒备,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死死钉在这个“句号”上。那些敲击的数字序列,经过无数次排列组合的尝试,最终竟指向公司内部一个极其隐秘的、用于存储高层敏感文件的云端路径!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我动用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技术手段,绕过了层层权限验证,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当那个加密文件夹终于被强行破开时,里面赫然躺着几份周远秘密保存的文档碎片。是财务审计报告的残片,几笔大额资金的异常流向被用刺目的红色标注出来,最终汇入的,是另一个我熟悉的名字——集团现任副总裁,张立群。另一个名字也频繁出现:王建林,集团安全顾问,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紧接着,一个更清晰的记忆片段炸开。是周远临死前的视角!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是模糊的雨幕和飞掠而过的昏黄路灯。他正对着手机低吼,语气愤怒而绝望:“……那份原始备份,我警告过你!它还在我手里!就在……就在……”声音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被强行撬开的“咔哒”轻响——来自副驾驶座的车门!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感和黑暗吞噬一切。
不是意外!是谋杀!冰冷的、铁一般的事实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那份原始备份,就是周远拼死保存的证据。凶手就在公司高层,就在那些衣冠楚楚、笑容可掬的面孔之下!张立群?王建林?还是他们联手?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紧了我的心脏。我成了周远记忆的继承者,也成了凶手下一个必须抹除的目标。周远临死前那巨大的撞击感和无边的黑暗,此刻无比真实地笼罩了我。
周远忌日兼“启明”项目重组一周年纪念晚宴,在集团旗下最奢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璀璨的光,空气中浮动着昂贵香槟、雪茄和女士香水的混合气味,像一层华丽的、令人窒息的薄纱。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戴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面具,谈论着业绩、前景和无关痛痒的趣闻。虚伪的颂词在麦克风里回响,盛赞着周远过往的贡献,也庆祝着项目“焕发新生”。
我端着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站在人群边缘,感觉自己像误入剧场的幽灵。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杯中的金色液体泛起细碎的涟漪。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酒杯的轻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甚至远处模糊的笑语——都像尖锐的针,狠狠刺穿着我紧绷的神经。周远记忆里那份冰冷的戒备,此刻如同实质的铠甲,沉重地覆盖在我身上。
眼角的余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锁定了目标。张立群,集团副总裁,微胖的身躯裹在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里,脸上挂着惯常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正与几位董事谈笑风生,手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王建林,安全顾问,如同一个沉默的阴影,不远不近地立在张立群侧后方,鹰隼般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偶尔与张立群交换一个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哀思,只有一种深沉的、事务性的评估,像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牲畜。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的抽痛。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就是他们。周远记忆碎片里冰冷的戒备,那笔被红色标注的巨款流向,那声来自副驾驶座、如同丧钟的撬锁“咔哒”声……所有线索都冰冷地指向这两个谈笑风生的身影。我仿佛能闻到周远临死前车厢里弥漫开的、冰冷的恐惧和绝望的气息,与此刻宴会厅里虚伪的香氛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地缠绕着我。
就在这时,王建林动了。他像一条无声的游鱼,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目标明确地朝放置酒水的长桌走去。他的动作平稳、精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他拿起一杯斟满的香槟,又拿起旁边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体,优雅地混合着。他的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线条冷硬。接着,一个微小的动作——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极其隐秘地、快速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弹落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一缕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杏仁味,猛地刺入我的鼻腔!
就是它!
周远记忆碎片中无数次在张立群办公室附近、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嗅到的、那股若有若无、却让他脊背发寒的杏仁味!那是氰化物特有的死亡气息!周远曾无数次在文件中标注过这种危险化学品的管理漏洞!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要动手了!目标是我!下一个继承秘密的人!
我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王建林那双冰冷、毫无波澜的眼睛。他正看着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混合酒液时职业性的专注。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标注了销毁日期的物品。他端着那杯刚刚“调制”好的、泛着不祥气泡的深红色液体,稳步向我走来。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折射出妖异的光。宴会厅里虚伪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我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死亡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意识里被无限放大。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王建林端着那杯深红如血的酒,每一步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末梢。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执行一项精密仪器的校准。周围衣香鬓影的喧嚣,水晶灯刺目的光芒,全都褪色、模糊,被推挤到视野的边缘。唯一清晰的,是那不断逼近的酒杯,和杯底深处可能潜藏的、足以瞬间扼杀生命的杏仁气息。
五步,三步……他停在了我的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深色西装上细微的纹理,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冰湖。他微微抬手,将那杯酒平稳地递向我。
“陈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硬物,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的弧度。“手术很成功。恭喜你。”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剖开我的颅骨,检查里面新植入的“部件”。“老朋友周远的‘馈赠’……感觉如何?” “老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淬了毒的讽刺。
空气仿佛冻结了。那杯酒悬在我和他之间,像一道猩红的深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能感受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悸动。周远记忆里那份濒死的冰冷绝望,还有那股无数次萦绕他鼻尖、此刻在我意识中无比清晰的杏仁味,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猛烈地撞击着我名为“陈默”的堤坝。
时间只过去了一瞬,却又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我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我的镇定。我的手指没有去接他递来的那杯死亡之酒,而是伸向了我自己一直端在手中的那杯香槟。细长的杯脚捏在指间,冰凉刺骨。
我举起酒杯,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低头,将杯口凑近鼻端。金色的酒液在璀璨的灯光下荡漾,反射着迷离的光斑。一股浓郁的酒香冲入鼻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味顶级香槟的芬芳。然后,我抬起眼,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向王建林那双深不见底的冰湖。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天真的好奇,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感觉很好,王顾问。”我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他瞬间凝固的表情,牢牢锁住他的眼睛,“只是有点好奇……”
我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危险的弧度。
“你特意给我调的那杯里……” 我的声音陡然下沉,如同寒冰坠地,“也有这股……杏仁味吗?”
“杏仁味”三个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