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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坟场

>我是数据清道夫,专门清理废弃服务器里的记忆碎片。

>这些被删除的记忆本该彻底消失,却像幽灵般在数字深渊里游荡。

>某天,我在处理一片残破记忆时,看到了妻子被推下楼的画面。

>凶手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手腕上的蛇形纹身清晰可见。

>妻子当年被判定为自杀,而我始终不信。

>现在,这个游荡在数据坟场里的记忆碎片,成了唯一的证据。

>我追踪纹身线索,却引来公司杀手的灭口。

>“清理员不该对垃圾产生感情,”杀手在数据流里冷笑,“更不该翻找不该翻的东西。”

>当现实与虚拟的枪口同时对准我,我启动了终极程序——

>“要么给我真相,要么我让全城人的记忆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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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金属楼梯在我脚下发出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濒死巨兽的骨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味道——臭氧的辛辣刺鼻、陈年灰尘的沉闷,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幽微的气息:那是被遗忘的数据散发出的、类似旧书页腐烂的甜腻气味。这地方是“墓穴”,一座深埋于城市地底、早已被时代抛弃的巨型数据中心。它的服务器阵列,曾几何时是数字洪流奔涌的河床,如今只剩下冰冷、沉默的钢铁骨架,如同史前巨兽的化石肋骨,在昏黄应急灯的微弱光晕里,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

我是凯,一个数据清道夫。我的工作?清理这些废弃服务器里残留的“记忆幽灵”。那些本该随着账户注销、硬盘格式化而彻底湮灭的个人记忆碎片——一段私密的耳语、一次心跳加速的悸动、一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不知为何,却像执拗的鬼魂,拒绝消散。它们在衰朽的电路板间、在布满尘埃的数据通道里徘徊、低语、闪烁。我的“捕灵仪”就挂在腰间,一个冰冷的金属方盒,嗡嗡轻响,屏幕上的幽绿光点如同夏夜坟场里飘荡的磷火,标记着那些无形幽灵的栖身之所。

我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排服务器机柜,厚重的门板扭曲变形,锈迹斑斑。捕灵仪的嗡鸣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屏幕上的绿点疯狂跳动,几乎连成一片刺眼的光晕。强烈的情绪波动信号,异常纯粹,也异常……痛苦。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恐惧,像实质的冰水,顺着连接线缆爬进我的神经接口,激得我头皮一阵发麻。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那混杂着金属与腐烂气息的空气,熟练地撬开一扇锈死的机柜门。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昏黄的光线里狂舞。机柜深处,密密麻麻的线缆如同纠缠的黑色藤蔓。在它们交错的缝隙间,一点微弱的光芒顽强地闪烁着,像一颗垂死心脏最后的搏动。那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记忆碎片,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我伸出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指尖轻触捕灵仪侧面的接口。冰凉的触感传来。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点微光,如同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噩梦。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静电般的麻痒感。

视野瞬间被撕裂、扭曲,随即被强行拖入一个陌生的感官世界。

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冻结了每一寸皮肤。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侵入骨髓的绝望寒意。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狂暴、凄厉,撕扯着一切。视野在剧烈地晃动、旋转,天旋地转。身下,是急速远离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纹路模糊不清,却带着死亡的召唤。这不是旁观,这是……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我的心脏,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我甚至能感觉到一种生理性的、源于本能的巨大恐惧,它不属于我,却真实地烙印在我的神经上——那是濒死前的绝对恐惧。视野边缘,一只苍白的手在疯狂地挥舞、抓挠,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支撑点。指甲在粗糙的墙壁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弱嘶啦声。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风的咆哮和恐惧的嗡鸣,清晰地、绝望地扎进我的意识核心:

“不——!”

是莉亚的声音!那个无数次在我耳边低语、欢笑、争执的声音!此刻只剩下被碾碎般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视野猛地向上抬升了一瞬!仿佛坠落的“镜头”被强行扳回了一个俯视的角度。

模糊的顶楼边缘,一个扭曲的人影轮廓一闪而逝。居高临下。一只手,正从莉亚刚才绝望抓挠的位置猛地收回!动作带着一种完成推搡后的、决绝的余力。

下坠感再次汹涌袭来,视野急速下坠,水泥地面狰狞地扑面而来。但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被剧痛和虚无吞噬的前零点几秒,那只收回的手,在顶楼边缘的强光背景中,留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烙印——

手腕内侧。一道蜿蜒、狞恶的蛇形纹身。鳞片细密,蛇口大张,獠牙毕露,仿佛正对着坠落的莉亚发出无声的嘲笑。

黑暗。

死寂。

只有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喉咙发紧,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了上来。我猛地抽回手,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身体剧烈地一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眼前残留的,依旧是那急速放大的水泥地,是莉亚那只绝望挥舞的手,是顶楼边缘那只收回的、带着蛇形纹身的手!

“自杀?”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墓穴”里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们告诉我……是自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警方的结论,保险公司冷漠的公文,邻居们叹息的摇头……“压力太大”,“意外失足”……所有的声音此刻汇聚成巨大的嘲讽,在我颅内疯狂回荡。

莉亚坠落时的惊骇眼神,那声撕裂空气的“不——”,还有那只收回的、带着毒蛇标记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那些被强行盖棺定论的谎言。

骗子!都是骗子!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从心底炸开,瞬间烧尽了所有的震惊和茫然。我死死盯着捕灵仪屏幕上那个已经濒临熄灭、却依旧顽固闪烁的绿色光点。就是这个碎片!这游荡在数据坟场里的孤魂野鬼,它是唯一的证人!是莉亚留下的、用生命刻下的血证!

我粗暴地抬起手,不是去“清理”,而是死死攥住了那个连接着碎片的光纤接口。捕灵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警告着对不稳定碎片的危险操作。我充耳不闻。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那片混乱、濒临崩溃的数据流。

“给我看!”我在意识里咆哮,每一个字节都带着滚烫的恨意,“再看一遍!那只手!那个纹身!”

碎片剧烈地挣扎、闪烁,仿佛被强行撕开的伤口。模糊的画面、扭曲的线条、刺耳的噪音流疯狂冲击着我的意识屏障。头痛欲裂,视野边缘泛起血红的噪点。但我死死咬紧牙关,精神力量如同铁钳,不顾一切地挤压着那片混乱的数据。

聚焦!再聚焦!

顶楼边缘……强光……收回的手……

手腕内侧……就是那里!

意识凝聚成针尖,狠狠刺向那个关键的坐标!

嗡——

仿佛巨大的探照灯瞬间点亮,混乱的数据流猛地一滞。那个狰狞的蛇形纹身被强行放大、定格!不再是模糊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鳞片的排列走向,獠牙的尖锐角度,蛇眼空洞的邪恶感……甚至纹身边缘,皮肤上一道极其细微的、陈年旧疤的走向都纤毫毕现!一个独一无二的识别标记!

我死死“盯”着这个被强行攫取的图像,每一个像素都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刻进我的记忆深处。莉亚坠落时的风声,她最后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是服务器机柜粗糙的边缘,现实世界的冰冷锚点。

“找到了……”我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墓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掩盖着底下汹涌的岩浆,“莉亚,我找到他了。”

捕灵仪屏幕上的绿点,在我强行攫取纹身细节的瞬间,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随即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暗。那个承载着莉亚最后时刻的记忆碎片,在完成了它最终的使命后,彻底烟消云散。

我关掉捕灵仪,将它挂回腰间。动作缓慢而沉重,如同在收敛一件殉葬品。昏黄的应急灯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布满锈迹和灰尘的冰冷地面上。纹身的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淬火的钢印,牢牢烙在我的视觉神经上,挥之不去。

复仇的齿轮,在莉亚的惊叫与坠落的幻象中,轰然启动。

“墓穴”的金属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部腐朽的空气和绝望的记忆。我踏入地面之上的世界,午后的阳光苍白而刺眼,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喧嚣。悬浮车流在头顶的轨道上无声滑过,巨大的全息广告牌闪烁着虚幻的繁华景象,衣着光鲜的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都市特有的麻木与疏离。这里是新港城,一座用霓虹和谎言堆砌的钢铁丛林。光鲜的外壳下,流淌着和我刚刚离开的“墓穴”一样肮脏的数据淤泥。

我没有回家。那个曾经充满莉亚气息、如今只剩下冰冷回忆的“家”,只会削弱我的意志。我径直走向“暗巷”——新港城地下信息世界的枢纽,一个由废弃地铁隧道改造而成的巨大黑市。空气里混杂着劣质合成香料、机油、汗液和某种甜腻违禁品的复杂气味。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售卖着从走私义体到非法神经接口的各种灰色商品。巨大的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敲打在金属通道上。这里的光源是各种跳动的霓虹和刺眼的白炽灯管,在人们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鬼魅般的阴影。

我的目标很明确:纹身师“老疤”。他的铺子藏在“暗巷”最深处,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装的狭小空间。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框上方一个几乎磨平了的、抽象的眼睛图案蚀刻在金属上,那是他多年前的“商标”。推开门,浓烈的消毒药水和某种特殊染色剂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无影灯聚焦在工作台上。老疤正伏在台前,戴着放大镜,手中的纹身针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在一个壮汉布满刺青的肩胛骨上描绘着什么。他听到门响,头也没抬,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显得有些稀疏。

“等着。”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

我没有催促,只是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褪色的、风格诡异的纹身设计图。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莉亚坠落时的风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大约十分钟后,老疤直起身,关掉了纹身针。壮汉活动了一下肩膀,丢下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纸币,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老疤这才慢悠悠地摘下放大镜,用一块沾着消毒液的布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我。他的左脸有一道深刻的旧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带着一丝嘲讽。

“稀客啊,清道夫。”他认出了我,“怎么,想通了,要在你那身数据佬的皮上加点‘个性’?”他指了指我身上那件沾着“墓穴”灰尘的灰色连体工作服。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上前一步,将手腕内侧翻转朝上,平放在他那张沾着各色颜料的工作台上。意念微动,激活了植入在视网膜上的微型投影装置。一道微弱的蓝光从我眼中射出,精准地在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投映出那个蛇形纹身——鳞片、獠牙、蛇眼,以及纹身边缘那道细微的旧疤。

“认识这个吗?”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老疤脸上的那点戏谑瞬间消失了。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了一下。他凑近了些,几乎把鼻尖贴到我的手腕上,死死盯着那个被蓝光勾勒出的、狞恶的蛇形标记。几秒钟的死寂,只有头顶通风管道传来的微弱嗡鸣。

“……操。”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老人。他迅速转身,一把拉下了集装箱墙上唯一一扇小气窗的厚重金属挡板,“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噪音。狭小的空间顿时变得更加压抑,只剩下无影灯惨白的光圈。

他转回来,脸上那道疤在紧绷的皮肤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他妈从哪儿看到这玩意儿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谁给你看的?”

“这不重要。”我收回手,蓝光纹身随之消失,“告诉我它是谁的。或者,谁做的它。”

老疤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柜前,翻找起来,动作有些粗暴。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拿出一瓶劣质的合成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浓烈的酒精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怜悯?

“这活儿……”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更加沙哑,“不是街面上混混玩的东西。手法……太他妈‘专业’了。不是画上去的,是蚀刻进去的,用特种激光,跟处理特种合金一样,一次成型,永不褪色。痛苦程度……哼,能扛得住的人不多。”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仿佛需要这东西壮胆,“那蛇眼的结构……还有边缘那道疤的处理方式……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风格。”

“谁?”我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老疤的目光越过我,仿佛穿透了集装箱厚厚的金属墙壁,看向某个遥远而危险的地方。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吐出一个词,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蝮蛇’。”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蝮蛇”不是人名,是代号。新港城地下世界臭名昭着的行刑者,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以手段残忍、不留痕迹着称。他的身份神秘,只存在于传闻和噩梦里。

“谁雇佣的‘蝮蛇’?”我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老疤猛地摇头,眼神里的恐惧更浓了:“你他妈疯了吗?问这个?活腻歪了?”他烦躁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祥的东西,“滚,赶紧滚!就当你今天没来过!老子什么都不知道!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就是催命符!”

他的反应证实了我最坏的猜想。莉亚的死,牵扯到的层级,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黑。

“最后一个问题,”我没有动,目光紧紧锁住他,“‘蝮蛇’的纹身,在左腕还是右腕?”

老疤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左腕。”

左腕。和碎片里那只收回的手一致。

“谢了。”我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外面“暗巷”的嘈杂声浪和浑浊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那片变幻的光影和人流之中。身后,老疤“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仿佛要将巨大的恐惧彻底锁在身后。

老疤那混合着恐惧与警告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毒液,渗入了我的骨髓。“蝮蛇”的阴影,比“墓穴”最深处的黑暗更令人窒息。但莉亚坠落时绝望的眼神和那声撕裂空气的“不——”,是比任何恐惧都更强大的驱动力。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庞大而冰冷的新港城数据网络中开始了隐秘的掘进。

目标:所有与“蝮蛇”左腕蛇形纹身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无异于在无边的数据沙漠中寻找一粒特定的、被刻意掩埋的沙粒。我调动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资源——公共安全监控的碎片化日志(被多次清洗覆盖)、城市交通枢纽的匿名乘客记录(充满虚假信息)、几家大型雇佣兵中介的加密数据库外围(防御如同铁壁)。我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无数条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流边缘爬行,布下极其微弱的感应丝线,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那个狰狞蛇纹产生共振的波动。

时间在屏幕幽蓝的光芒中无声流逝。我的临时据点——一个位于工业区边缘、用废弃管道改造的狭小“安全屋”——空气里弥漫着速食营养膏和散热风扇过载的焦糊味。神经接口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而隐隐作痛,眼球布满血丝。

三天三夜。就在疲惫和绝望即将把我拖入深渊的边缘,一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信号,像垂死萤火虫的最后一次闪烁,被我的一个深层挖掘脚本捕获了。它来自城市垃圾转运系统的内部维护日志,一个极其偏僻、几乎无人维护的子服务器。日志记录显示,大约在莉亚出事前一周,中心区某个顶级私人俱乐部——“云顶天阙”——后巷的垃圾智能压缩箱,曾因“不明高能量残留”导致核心传感器短暂过载。过载的波形频谱……与我强行攫取记忆碎片时,捕灵仪记录到的、碎片濒临崩溃边缘爆发出的那种独特能量特征,有着惊人的、绝非巧合的相似性!

“云顶天阙”……一个只服务于新港城最顶层权贵,安保级别堪比军事堡垒的地方。它的会员名单,是这座城市最坚固的黑箱之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确认。那个地方,那个纹身,莉亚的死……碎片开始拼合,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我立刻调出“云顶天阙”周围的公共监控记录,时间锁定在传感器过载的那个时间段。大部分记录已被覆盖,但一个架设在附近旧楼顶、角度刁钻的交通监控探头,意外地保留了几帧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一辆低调的黑色高级悬浮车驶入“云顶天阙”的后巷。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的男人侧身下车。就在他抬手整理衣领的瞬间,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左腕!

即使画面模糊、像素粗糙,即使那只是一闪而过的零点几秒,我依旧像被高压电击中!那手腕上,一个蜿蜒的、狞恶的轮廓!那熟悉的鳞片感,那蛇口獠牙的指向……绝对错不了!就是“蝮蛇”!

我猛地将画面放大、锐化处理。目标锁定在那个下车的男人身上。我需要他的脸!就在我全神贯注,试图从模糊的像素中榨取更多面部特征信息时——

啪!

安全屋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悬挂在低矮天花板上、散发着昏黄光线的旧式灯泡——毫无征兆地爆裂了!细碎的玻璃渣如同冰雹般溅落下来。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是跳闸。神经接口瞬间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极其微弱但尖锐的电子干扰脉冲!如同无形的针,刺向我的意识屏障!是针对神经骇客的Emp(电磁脉冲)攻击!有人定位到了这里!

致命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没有一丝犹豫,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我猛地向侧面扑倒,右手同时狠狠拍在桌面一个不起眼的物理按钮上!

嗤——!

几乎在我扑倒的同时,一道幽蓝色的高能粒子束,如同死神的吐息,无声无息地撕裂了我刚才所坐位置后方的金属管道壁!灼热的高温瞬间将金属熔穿、汽化,留下一个边缘流淌着暗红熔融物的恐怖孔洞!空气里弥漫开刺鼻的臭氧和金属蒸发的焦糊味。

“噗噗噗!”

又是连续三道粒子束,角度刁钻狠辣,如同跗骨之蛆,紧贴着我的翻滚轨迹射入地面和墙壁,留下嗤嗤作响的灼痕。对方装备了热能追踪!

我翻滚到一堆废弃金属零件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心脏狂跳如雷。黑暗中,只有粒子束灼烧金属的微光和刺鼻的气味。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如同毒蛇的信子,突兀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清理员凯,协议第7条:不得对废弃数据产生情感关联,尤其是……垃圾。”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更不该翻找不属于你的东西。好奇心,是清道夫的职业病,也是……死因。”

公司的人!动作快得超乎想象!我刚触碰到“云顶天阙”和“蝮蛇”,灭口的刀锋就到了!

我蜷缩在掩体后,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腰间的捕灵仪在刚才的翻滚中硌得生疼。现实世界的枪口冰冷地指着我的藏身处,而更致命的攻击,恐怕已在数据层面悄然展开。神经接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冰冷的针在搅动脑髓——对方果然在尝试强行骇入!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数据流如同潮水,试图冲击我的意识防火墙。

现实与虚拟的双重绞索,已然套上了我的脖颈。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还在黑暗中回荡,每一个字节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放弃抵抗,凯。交出你从‘墓穴’里带走的‘垃圾’,我们可以让你……走得痛快些。”

现实中的威胁清晰无比,粒子束武器灼烧金属的焦糊味刺鼻地提醒着死亡的贴近。但更致命的寒意,却来自神经接口深处。那感觉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正强行撬开我意识的外壳,试图钻入、搅动、窃取!对方是顶尖的神经骇客,目标明确——我强行从记忆碎片中攫取的那段包含“蝮蛇”左腕纹身的致命影像!

我的个人防火墙警报在意识深处疯狂尖啸,红色的数据洪流冲击着防御屏障,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剧烈的神经刺痛,如同钢针反复扎刺太阳穴。汗水瞬间浸透了我的额发,顺着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现实中的杀手在逼近,数据层面的入侵在加剧,双重绞索骤然收紧。

放弃?交出莉亚用生命留下的唯一证据?

莉亚坠落时绝望的眼神,那声撕心裂肺的“不——”,还有那狰狞的蛇形纹身……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不!绝不!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决绝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恐惧。就在神经接口的刺痛达到巅峰、防火墙即将被撕裂的瞬间,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再防御!

我猛地放弃了所有抵抗,意识如同决堤的洪水,主动迎向那股汹涌入侵的冰冷数据流!这无异于在刀锋上赤脚狂奔。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哀嚎。但我死死咬住牙关,任由对方的意识触角深入我的表层记忆区。

同时,我的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污垢的物理面板上,输入了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动态密钥!指尖因为剧痛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警报!检测到非授权协议激活!最高威胁等级!”入侵者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太迟了!

嗡——!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脉冲以我为圆心,骤然爆发!它并非物理冲击波,而是纯粹的信息洪流!这股洪流穿透了安全屋的金属墙壁,无视现实的距离,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新港城的核心数据网络!

整个城市仿佛在这一刻窒息了。

我视网膜上临时投射的公共信息界面瞬间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巨大的、不断闪烁的警告框占据了所有视野:

>【紧急通告:全域记忆库自毁协议已激活!倒计时:05:00】

>【警告:所有公民个人及公共记忆数据即将执行不可逆清除!】

>【警告:执行终端锁定 - 清道夫Id:凯】

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如同心脏最后的搏动,在视野中央冰冷地跳动着:04:59……04:58……

城市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悬浮车流瞬间凝滞在轨道上,如同被冻结的黑色溪流。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那些浮夸的影像和诱人的标语瞬间消失,只留下令人心悸的、不断闪烁的猩红警告。街道上,行人的动作定格了,脸上写满了茫然、惊恐和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死寂之后爆发的、如同海啸般的恐慌浪潮!尖叫声、哭喊声、车辆碰撞的巨响……整个新港城瞬间沸腾,被纯粹的、末日降临般的恐惧所吞噬!

我的神经接口里,那冰冷入侵的数据流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极度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男性声音,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不再是合成音,而是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凯!你他妈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习惯掌控一切的傲慢,此刻却被巨大的意外彻底击碎。

我知道他是谁了。声音的某些特质,和“云顶天阙”某些公开的、经过修饰的官方发言片段……吻合了。诺顿·瓦伦丁。“云顶天阙”真正的掌控者,新港城阴影中的巨头之一。

成了。我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背靠着粗糙的管道,大口喘着粗气。神经接口的剧痛依旧残留,如同无数细小的电弧在体内乱窜。汗水浸透了衣服,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寒意。安全屋外,城市的混乱喧嚣隔着厚厚的金属壁隐约传来,如同遥远的风暴。而安全屋内,那个现实中的杀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席卷全城的巨变震慑住了,粒子束武器灼烧的嗤嗤声停了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焦糊味。

视野中央,那猩红的倒计时依旧冷酷无情地跳动着:04:30……04:29……

我扯动嘴角,尝到了唇边混合着汗水和铁锈味的咸腥。很好。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在诺顿·瓦伦丁,或许还有他背后更庞大的阴影心中生根发芽。

“听着,瓦伦丁,”我在意识里回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或者叫你背后的‘大人物’也行。莉亚的记忆碎片在我这里。‘蝮蛇’左腕的纹身,高清复原图,包括边缘那道疤。还有‘云顶天阙’后巷的监控帧。”

我倒抽着冷气,忍受着神经的余痛,用意念将那段强行攫取的纹身影像和那几帧模糊却关键的监控画面,压缩成一段无法伪造的、带有独特时间戳的数据包,直接顺着对方刚才骇入的残留通道反向发送了过去。

“要么,”我盯着视野里那不断减少的猩红数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把莉亚被害的全部真相,连同幕后主使的名字,给我完完整整地吐出来。公开,或者只给我——我只要结果。”

我停顿了一下,让那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要么……”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看着全城人过去几十年的记忆——他们的爱恨、他们的秘密、他们的存在证明——在五分钟后,变成比‘墓穴’里那些幽灵更彻底的虚无!你猜,当人们发现自己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时候……他们会先撕碎谁?”

安全屋内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安全屋外,城市的混乱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猩红的倒计时在视野中央冰冷地跳动:03:45……03:44……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重锤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神经接口深处,诺顿·瓦伦丁的意识连接并未断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难以置信、以及被蝼蚁反噬的强烈羞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巨大的恐慌。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爬行。

03:15……03:14……

突然,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数据洪流毫无征兆地强行冲入我的神经接口!它并非攻击,更像是一股被高压水枪喷射出来的、未经整理的原始信息垃圾场!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乱的文字记录、加密的通讯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剧烈的信息过载冲击让我眼前一黑,头痛欲裂,几乎呕吐出来。瓦伦丁没有给出整理好的“真相”,而是粗暴地、报复性地倾倒出了源头数据!像把一整个档案库劈头盖脸砸过来!

“自己找!你这肮脏的食腐者!”瓦伦丁的声音在数据洪流中扭曲地咆哮,带着刻骨的恨意,“你要的‘真相’都在里面!停下那个该死的程序!马上!”

我强忍着意识被撕裂的痛苦,精神力量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逆流而上的小船,艰难地在汹涌的数据洪流中搜寻、锚定关键信息。

碎片在眼前飞速闪过:

加密通讯记录(片段):

>发信人标识:【模糊,权限极高】

>收信人:N.V.(诺顿·瓦伦丁)

>日期:[莉亚出事前3天]

>内容片段:“…目标(莉亚·K)接触了‘创世纪’核心蓝图…威胁等级:湮灭级…处理要求:彻底清除,伪装意外…‘清洁工’已就位…”

“创世纪”?核心蓝图?莉亚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架构师!她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内部监控日志(高度损坏):

>地点:云顶天阙 - 顶层私人数据阅览室

>时间:[莉亚出事当天下午]

>日志片段:“访客:莉亚·K(授权码:失效?)…异常访问:核心蓝图区(权限异常?)…触发内部警报L7…安保响应…记录中断…”

权限异常?失效的授权码?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内部警报?

最后,是一段极其短暂、却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音频片段。背景是模糊的、类似强劲气流的风声(顶楼?)。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属于瓦伦丁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低吼:

“…蠢货!谁让你在‘天阙’动手?!痕迹!留下痕迹了!‘清洁工’必须处理干净!那个纹身…是最大的破绽!把‘尾巴’也扫掉!立刻!…”

清洁工……尾巴……纹身是破绽……

莉亚因为意外接触了某个叫“创世纪”的核心机密而被标记为“湮灭级”威胁!“蝮蛇”就是那个“清洁工”!瓦伦丁是执行者,但显然,他并非最终决策者!他也在恐惧,恐惧那个代号“尾巴”的存在?还是恐惧“蝮蛇”留下的纹身证据?他更恐惧我此刻掌控的、悬在全城记忆库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碎片在意识中拼合,勾勒出一个庞大阴谋的狰狞轮廓。莉亚,我的莉亚,她无意中撞破了某个足以动摇新港城根基的秘密,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瓦伦丁是刽子手之一,但幕后还有更深的黑暗。

“真相……”我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安全屋里响起,既是回应瓦伦丁,也是在质问这片黑暗,“……真他妈肮脏。”

猩红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01:30……01:29……

瓦伦丁的声音再次在意识中炸响,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急迫和恐惧:“停下它!凯!你要的东西给你了!停下那个程序!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我没有回答。意念沉入深处,触碰了那个悬浮在倒计时旁边的、唯一的金色指令符——【中止协议】。

视野中央,那令人窒息的猩红倒计时猛地停滞了!

数字定格在:00:58。

紧接着,猩红的警告框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去、消失。视网膜上的公共信息界面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残留着混乱的滚动信息,但那个宣告末日降临的倒计时,不见了。

“协议中止。”我在意识里平静地宣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安全屋外,城市的喧嚣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集体性的停顿,随即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声浪——那是劫后余生、夹杂着无尽困惑和后怕的声浪。

神经接口里,瓦伦丁的意识连接瞬间中断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同时,安全屋内那无形的、被粒子束武器锁定的致命压迫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个现实中的杀手,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个狭小、弥漫着焦糊味的空间。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作响。

我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管道,缓缓滑坐到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精疲力竭,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神经接口的余痛还在隐隐发作。汗水已经冰凉,黏在皮肤上。

视野恢复了正常。倒计时消失了,猩红的警告框也消失了。

但我的个人存储核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瓦伦丁在极度恐慌中倾倒出来的、那些混乱却致命的原始数据碎片。关于“创世纪”,关于湮灭级威胁,关于莉亚的“异常访问”,关于他气急败坏下的命令录音……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

另一样,是我强行中止协议前,以最高权限瞬间截取的一段数据流。它并非主动发送,而是像在洪流中精准捞取的一枚钥匙——指向新港城全域记忆库核心备份阵列的一个物理坐标。一个只有最高权限或像我这样启动了自毁协议的人才能知晓的、绝对安全的物理位置。

倒计时中止了,但游戏并没有结束。

我艰难地抬起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污。目光落在手腕内侧——那里空空如也,皮肤上没有任何纹身。

但我知道,那条狞恶的毒蛇,已经不在数据碎片里,不在瓦伦丁的恐惧中。

它正缠绕在我的心上,吐着冰冷的信子,指引着方向。

我扶着冰冷的管道,挣扎着站起来。脚下的地面似乎还在微微摇晃,是脱力,还是这座城市在谎言崩塌前的颤抖?

该去“拜访”一下那个记忆库的备份中心了。那里,或许藏着拼完最后一块拼图的关键——关于“创世纪”,关于那个真正下达“湮灭”指令的阴影。

莉亚坠楼时的风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这一次,风声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复仇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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