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石桥时,轮轴碾过石板的凹痕,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林夏探出头,河面上飘着层薄雾,把对岸的老磨坊裹得只剩个灰影,木轮在水里慢悠悠转,带起的水花像碎银。
“这水比草原的河文静多了。”老周指着磨坊边的石阶,青苔从石缝里挤出来,被水浸得发绿,“看这磨盘,怕是有些年头了。”
姜少停下车,从后备箱翻出草原带的麦种——混着针茅籽的布袋沉甸甸的,麦粒表皮泛着草绿。林夏捏起一粒,往河面撒去,麦粒打着旋漂向磨坊,像在认路。
磨坊的木门吱呀作响,个戴毡帽的老人正用扫帚扫磨盘上的麸皮。见他们来,直起腰笑:“来磨面?我这老磨盘,磨出的面带着河水的甜。”
老人姓苏,守着磨坊五十年,磨盘是祖上传的,青石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像藏着无数故事。“这河叫‘月牙河’,水流不急不缓,刚好能带动磨盘。”苏老汉往磨眼里添了把陈麦,“你们要种麦?河边的地是沙壤土,保水又透气,就是夏天容易涝。”
他的孙女苏晓渔蹲在河边淘米,木盆在水里晃,惊起几尾小鱼。“爷爷说,以前这河两岸全是麦田,后来年轻人都出去了,地就荒了,只剩些野麦在石缝里长。”她指着磨坊后的坡地,“那里还有几株,穗子小得可怜,却能在水边上扎根,比人倔。”
林夏跟着苏晓渔去看野麦。在离河岸不远的石缝里,几株麦秆歪歪扭扭地挤着,穗子瘦得像线,却挺着腰,根部泡在河水里,反而更精神。“这麦不怕涝。”林夏眼睛亮了,“咱的麦种混了草原的草籽,说不定能跟它搭伙。”
苏老汉把磨盘旁的旧木犁找出来:“这犁头还能用,种麦得顺着河岸的弧度犁,这样下雨时,水顺着沟往河里排,麦根不会烂。”他扶着犁把示范,犁尖划过土地,带出的土块里裹着水草,带着河水的腥气。
麦种撒下去的第三场雨,河水涨了半尺,淹到了刚冒头的麦苗根。苏晓渔急得要往坡上搬石头挡水,被林夏拦住:“你看,它们在喝水呢。”
果然,麦苗的根须在水里轻轻摆动,像在舒展身体,叶片上很快凝出细水珠,比没淹水的更绿。苏老汉蹲在河边抽烟,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这麦随了月牙河的性子,柔得很,不像北方的麦,非要旱着才肯长。”
可连续的阴雨还是惹了麻烦。麦田边的野蒿疯长,藤条缠着麦秆往上爬,几株麦苗被缠得蔫了。苏晓渔拿镰刀割蒿子,手被藤条划破了,渗出的血滴在麦叶上,竟被叶片吸了进去。
“这蒿子是活的强盗。”她气鼓鼓地说,“专抢麦子的养分。”
林夏却发现,被藤条缠过的麦苗,茎秆反而变粗了,像练了肌肉。“它们在较劲呢。”她让藤蔓顺着蒿子藤往上爬,根须缠着蒿子的根,慢慢把养分往麦根引,“就当是让麦子练练力气。”
没过几天,野蒿蔫了,麦秆却越发挺拔。苏晓渔拍着手笑:“还是藤蔓厉害,把强盗的东西抢回来了!”
麦秆抽穗时,月牙河的水清亮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麦穗垂着沉甸甸的头,风过时,麦香混着河水的潮气漫进磨坊,和磨盘上的陈麦香缠在一起,格外好闻。
苏老汉把新收的麦穗倒进磨眼,摇着木柄推磨。石磨转起来,发出吱呀的响,麦粒被碾成粉,顺着磨盘的纹路流下来,是浅黄的,带着点草绿——是草原针茅籽的颜色。
“这面发得快。”苏晓渔用新麦粉蒸馒头,面团在盆里鼓得像个小胖子,“比镇上买的面粉香多了,有河水的味道。”
馒头刚出锅,邻居们就闻着香味来了。张婶捏了块塞进嘴里,直咂嘴:“老苏,你这磨坊怕是要火!这麦香里裹着甜,比蜂蜜还润口。”
苏老汉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往每个人手里塞馒头:“不是我磨得好,是这麦种好,在草原能抗风,在河边能耐涝,到哪都能扎根。”
林夏看着磨坊外的麦田,河水倒映着麦浪,像天上下了两场雨,一场黄一场绿。姜少举着相机拍照,老周在帮苏老汉修磨盘,苏晓渔追着蝴蝶跑,笑声惊起一群水鸟,掠过河面,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麦叶上,闪着光。
汛期来得比往年早。气象站说有暴雨,村里的人都在加固河堤,苏老汉却把磨坊里的麻袋往麦田边搬。“这麦快熟了,可不能被冲走。”
姜少和老周跟着搬石头,在麦田边垒了道矮墙。苏晓渔把藤蔓和河边的柳树绑在一起,像给麦田拉了道绿绳子:“这样水来了,麦子能抓住柳树,不会被冲走。”
暴雨下了两天两夜,河水涨得快要漫过石桥。林夏他们守在磨坊里,听着外面的水声像野兽在吼,心都揪紧了。苏老汉却很镇定,往灶膛里添柴:“月牙河的脾气我懂,涨得快,退得也快,麦子能扛住。”
雨停时,河水退了,麦田里积了些水,麦秆却没倒,像一群站军姿的士兵。苏晓渔跑到田里看,发现麦根缠着柳树的根,在泥里扎得牢牢的,藤蔓织的网兜住了不少被冲来的水草,刚好当肥料。
“它们真的抓住柳树了!”她举着沾满泥的手喊,脸上笑开了花。
苏老汉摸着麦秆上的水珠,突然说:“等收了这季麦,咱把磨坊修修,安个新磨盘,让这麦香飘得更远些。”
离开时,苏老汉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磨的面粉,还有个用柳木做的小磨盘模型。“往南走是古镇,”他指着河下游的方向,“那里的石板路比石桥还老,你们的麦子能在古镇的院子里扎根不?”
车子驶离石桥时,姜少回头望,苏老汉和苏晓渔站在磨坊门口挥手,藤蔓顺着柳树往河边爬,像条绿色的带子,把磨坊和麦田连在一起。月牙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带着麦香和水声,在风里飘啊飘。
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古镇的位置:“听说那里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咱们的麦子,要不要去跟石榴作伴?”
老周拍着方向盘笑:“不管是河边还是古镇,咱的种子都能长,这才是真本事!”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月牙河的馈赠,带着水的温柔,麦的坚韧,也带着磨坊的故事,在风里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