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山林时,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用金线绣了幅流动的画。林夏推开车门,松针的清香混着腐叶的微涩涌过来,藤蔓顺着她的手腕爬下,尖梢轻轻点着地上的苔藓,像是在跟这片土地打招呼。
“这地方的根,怕是比草原深多了。”姜少拎着麦种袋下车,脚下的土松软得能陷进半只鞋,“得找片地势高些的地方,不然雨季容易涝。”
老周已经拄着木棍探路去了,他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回来:“这边有片缓坡!土是褐红色的,看着就肥!”
缓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像张开的手掌,托着晶莹的露水。林夏蹲下身,指尖戳了戳泥土,指尖立刻染上层湿润的红褐。“是红壤,透气好,但保水差。”她把藤蔓往土里埋了寸许,“得让它们的根织得密些,才能锁住水分。”
姜少挥着镰刀清理周围的灌木,枝桠断裂的脆响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头顶。“这边的树长得密,麦子会不会缺光照?”他指着头顶交错的枝叶,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不怕。”林夏撒下麦种,藤蔓的根须已经在土下织成细网,把麦种轻轻托住,“我让它们往高处长,总能够着阳光。”她又埋了些碎木屑在土里,“这些能保水,还能当肥料。”
老周扛来几根粗壮的树枝,在麦垄边搭起简易的支架:“等麦子长起来,顺着这个爬,省得被风吹倒。”他擦着汗笑,“没想到种个麦还得搭架子,跟种葡萄似的。”
正说着,林夏忽然轻呼一声。原来藤蔓的尖梢卷住了只甲虫,那虫子正啃着刚冒芽的麦种。“看,它们自己会护着麦子呢。”她拨开枝叶,能看到根须在土下悄悄收紧,把麦种裹得更严实了。
山风穿过树林,带着远处溪流的潮气。姜少望着坡下蜿蜒的小径,忽然说:“这地方要是下雨,会不会有山洪?”
“早想过了。”林夏指着不远处的沟壑,“藤蔓已经往那边爬了,会织道水坝,水来了就引到沟里去。”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道看不见的水坝早已建成。
麦苗长到半尺高时,麻烦找上了门。不知从哪来了群黑甲虫,黑压压的一片,落在麦叶上啃噬,一夜之间就咬出不少破洞。老周气得直跺脚,要去镇上买农药,被林夏拦住了。
“不用。”她蹲在麦垄边,指尖抚过被咬的叶片,藤蔓立刻顺着她的动作蔓延,叶片上渐渐渗出些黏黏的汁液,“这是它们的防御机制,甲虫沾上就跑不掉。”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甲虫就像被粘住了似的,挣扎着掉在地上,很快就不动了。姜少捡起只看,虫腿上缠着细如发丝的藤蔓,“这比农药管用多了,还不污染地。”
可没过几天,又出了新问题。坡上的野兔开始啃麦苗,它们动作快,藤蔓的汁液根本粘不住。林夏看着被咬断的麦秆,眉头微蹙,忽然有了主意。她让藤蔓在麦垄周围织出片细密的网,网眼刚好能卡住野兔的爪子,却不伤人。
“这样它们就知道疼了,下次不敢来了。”她拍了拍手,看着只被网住爪子的野兔挣扎了几下,乖乖缩在原地,眼里满是委屈。姜少笑着解开网:“放了吧,估计是饿极了。”
野兔窜走时,林夏忽然发现麦垄边多了几丛蘑菇。“这是藤蔓引来的,”她惊喜地说,“蘑菇的腐殖质能肥地,算是意外收获。”老周已经摘了几朵,在衣襟上擦了擦:“晚上炖个汤,尝尝山林的味道。”
入夏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山风卷着乌云压下来时,林夏正在加固藤蔓织成的水坝。姜少和老周则忙着把支架再绑牢些,怕麦子被风吹倒。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了雨帘。
“水坝快撑不住了!”姜少指着沟壑,雨水已经漫过了之前的水位线,藤蔓织成的网被冲得摇摇欲坠。林夏咬着牙,让藤蔓加速生长,根须拼命往土里扎,把网织得更密。
突然,段朽木被雨水冲下来,狠狠撞在水坝上,网眼瞬间撕裂个口子。林夏眼疾手快,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缺口,姜少立刻抱来石块填上,老周则往缺口处铺藤蔓。三人手忙脚乱,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雨停时,天已经黑透了。借着月光,他们发现麦子倒是没倒,只是被雨打得有些蔫。水坝虽然破了个口,但大部分雨水还是被引到了沟里,麦垄里只有浅浅的积水。
“多亏了那几块石头。”老周瘫坐在地上,看着缺口处的石块被藤蔓紧紧裹住,像长在了一起,“这草是真懂事。”
林夏却望着远处的山坡,眉头紧锁:“雨太大,怕是会引发滑坡。明天得在坡顶再织道防护网。”
第二天一早,林夏的话就应验了。东边的山坡果然塌了小块,泥土和碎石滚到麦垄边,幸好被昨晚加固的支架挡住了。姜少看着那堆碎石,心有余悸:“要是再往这边滚点,麦子就全埋了。”
他们没敢耽搁,立刻往坡顶爬。坡上的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脚踩上去就往下滑。林夏让藤蔓在脚下织出条路,根须深深扎进土里,像钉在坡上的防滑钉。
“就在这儿织网。”她指着坡顶边缘,“要织得像个兜,能兜住下滑的土石。”藤蔓顺着她的指令蔓延,很快就在坡顶铺展开来,根须则像无数只手,牢牢抓住地下的岩石。
老周捡来些枯枝,插进网眼里:“这样能增加阻力。”姜少则把带来的麻绳缠在藤蔓上,“双保险。”
正忙得满头大汗,忽然听到山下传来呼救声。三人对视一眼,赶紧往山下跑,只见个穿蓝布衫的老汉陷在滑坡后的泥坑里,半个身子都被埋住了。
“是住在山脚下的王老汉!”老周认出了人,赶紧让藤蔓缠成条长绳,一端递给老汉,一端牢牢固定在树上。姜少和林夏合力拉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上来。
“谢谢你们啊……”王老汉呛着泥水,“我来看看我种的菜,没想到……”
林夏让藤蔓在泥坑边织了道墙:“这地方不能再来了,太危险。我们的网能挡挡,您快回家吧。”
王老汉看着坡顶的防护网,又看了看麦垄里精神起来的麦子,忽然说:“我家有几袋陈麦种,明天给你们送来,算谢谢你们了。”
麦子抽穗时,山林里飘着种特别的香,混着松脂和麦香,连蝴蝶都来得勤了。王老汉真的送来了麦种,还带着他的孙子,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蹲在麦垄边看藤蔓爬,眼睛瞪得溜圆。
“这草真能长金子啊。”王老汉摸着麦穗,饱满得能看出沉甸甸的弧度,“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省心的麦子。”
收割那天,王老汉带着村里的人来帮忙。大家拿着镰刀,笑着说着,藤蔓则顺着支架往上爬,把麦穗举得高高的,方便人收割。阳光穿过枝叶,照在金灿灿的麦穗上,像撒了层碎金。
脱粒时用的是村里的老办法,用木槌捶打,麦粒落在铺好的帆布上,发出簌簌的响。林夏抓了把麦粒,放在手心搓了搓,饱满坚硬,还带着点松脂的清香。
“留些种子吧。”王老汉说,“明年我在我家地里也种种看,有这草帮忙,肯定能丰收。”
姜少把麦粒装进麻袋,笑着说:“明年我们再来,看谁种的麦子好。”
老周已经煮好了蘑菇汤,香气飘得老远。大家坐在树荫下,就着麦饼喝汤,汗水顺着脸颊流,却没人觉得热。林夏看着远处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山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跟这片山林道别。
“下一站去哪?”姜少问,眼里闪着期待。
林夏望向山外的方向,藤蔓的尖梢也指向那里:“听说那边有片沙漠,去看看?”
老周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沙漠?麦子能在沙子里长?”
“试试不就知道了。”林夏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层金边,“只要有藤蔓在,总有办法的。”
车子驶离山林时,王老汉和村民们在路边挥手,藤蔓从车窗探出去,轻轻晃着,像在说“再见”。后视镜里,山林越来越远,可那股麦香和松脂的味道,却好像还停留在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