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坐落的位置临近一个港口。
晚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气味,吹动秋水额前的碎发。
路灯将秋水和尚若临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灯下,将它们缩短。
尚若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步调配合着她略显凌乱的步伐。
情绪平复后,秋水的理性思维重新拿回主导权。
她最初就应该想到的!
秦汉一手创建的佣兵团是刀口舔血的组织,任务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追求极致的精准。
误杀?这种低级失误的概率,微乎其微。更何况,秦汉是如此精明的一个领袖。
除非,是故意为之。
其实,多想一层,就能洞察其中的不对劲。
那么苏慕呢?
秋水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想起穿越时仅有的那一刻照面,苏慕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婚礼之前,那种无法掩饰的、属于小女人的娇羞与甜蜜。
那么聪慧剔透的一个人,在与秦汉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秦汉当年既然是授意,那么执行任务的几个心腹,必然是知晓实情的。
只要有一个人酒后失言,只要苏慕无意中听到一丁点风声,后果都不堪设想。
秋水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异国夜空中黯淡的星子。
如果换作是她,在发觉自己爱上的人,恰恰是杀害此生挚爱的元凶之后,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她恐怕,也会选择和苏慕一样的路吧。
去死?恐怕不止。
她大概率会杀了对方之后,再去死。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爱与恨,那是信念的彻底崩塌,是整个世界的瞬间倾覆。
活着,反而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秋。”
身侧的尚若临忽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像投入乱麻的一点火星,瞬间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那枚古朴的鸳鸯重生佩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质地温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我决定,回尚家看看。顺便,把玉佩带回去。”
秋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线条紧绷,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若临,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尚若临点头,将玉佩重新攥紧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他更加清醒。
“我不但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转过头,黑沉的眼眸直直望进秋水眼底,“甚至做好了最差的心理准备。”
秋水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牵起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秋,我们回顾一下已经经历的循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青云山上的原机,肇事逃逸,害死了一条人命,所以他要在青云山上为人解惑三年赎罪,最后选择了向佟樱自首。”
“佣兵团首领秦汉,为了得到苏慕的关注和爱,故意设计杀害了苏慕的未婚夫。所以,他要在失去挚爱和信任的痛苦中反复煎熬,甚至用了三十年都不能释怀,这是他的赎罪。”
尚若临的思路,理智而清晰。
是的,这个问题秋水也想到了,只是本能地回避着,不愿深究。
陷入循环,已经证实了,就是因为曾经犯下某种无法被原谅的错误,需要赎罪。
“所以……”尚若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尽管我万分不愿意相信,但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不排除……他们也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秋水刚刚经历了“挖掘真相”本身带来的痛苦。
如果可能,她不希望尚若临经历同样的事。
尚若临和她不同。
对她来说,秦汉和苏慕虽然是生身父母,但是没有养育深情,她想要走出来,很快。她的愤怒更多是替苏慕感到不值得。
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尚若临身上会如何呢?
尚文宇和董若惜,可是陪伴了尚若临三十年的爸爸妈妈啊。
秋水怔怔地看着尚若临。
认识他这么久,无论是在生死一线的险境,还是在破解循环的迷局中,他永远都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模样。
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如此沉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情绪。
“若临,”秋水反手握住他的手,“凡事都有例外的。叔叔阿姨那么恩爱,感情那么好,不会有像原机和秦汉那样的事。”
她的安慰听起来有些苍白,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为了增加一点可信度,她又补充道:“而且,你看我们两个,我们手上没有沾染什么罪孽,不也成功打破了之前的循环吗?”
尚若临看着她,看着她明明自己还沉浸在苏慕的悲剧里,脸色都还带着一丝苍白,却依然在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安慰自己。
他眼中的沉重与阴霾忽然就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到极致的情绪。
他伸出双臂,将秋水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傻瓜。”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你自己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在想着怎么安慰我。”
秋水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一僵,随即也慢慢放松下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夜风从两人相拥的缝隙中穿过,却带不走彼此身上的温度。
“秋,”尚若临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坚定,“我不怕。”
“无论我父母曾经做过什么,无论尚家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无论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我都能接受。”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