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之后,他才真正见识到富江内里的恶劣。
任性、自我、毒舌。
视他人的真心与尊严如草芥。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有一次他去给富江送他落下的课本,推开那扇虚掩的教室的门。
看到的便是散落一地的、被撕得粉碎的情书纸屑,如同祭奠廉价真心的雪片。
而更刺目的。
是那几个跪伏在富江脚边的人,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或激动而微微颤抖。
可他们望向富江的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
富江正慵懒地靠在窗边的椅背上,夕阳将他半边身子镀上金红,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里。
他用那把甜腻又冰冷的嗓音,正一字一句地、慢条斯理地解剖着其中一人的真心。
言辞刻薄如刀,精准地剜向对方最脆弱不堪的地方,带着一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般的愉悦。
“就凭你...也配说喜欢我?”
“看看你这副样子,连当我脚下灰尘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的,猪狗不如,简直恶心透了!!”
富江说着,忽然顿住。
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转过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他眼中的恶劣与残忍尚未散去半分,反而在触及风间秀树震惊的目光时,转化为了更浓的、带着挑衅与玩味的戏谑。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尾微微弯起,那颗泪痣在斜阳下泛着幽暗而蛊惑的光,仿佛在无声地问:
“你看清楚了吗?”
“我就是这样的人。残忍、恶劣、以践踏真心为乐。”
“你怕了吗?”
“后悔了吗?”
风间秀树的心脏在那一刻被紧紧攥住。
一开始,他确实没有后悔。
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可笑的信念,觉得自己或许是特殊的,能够温暖、改变这个恶劣的灵魂。
甚至是那刻。
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知道富江很受欢迎,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但他从未想过,这种“欢迎”会以如此极端、如此践踏人格的方式呈现。
他甚至看到,其中一个跪伏着的追求者,白色的校服背部清晰地印着一个灰黑的脚印。
从形状和位置看,必然是富江用脚狠狠碾上去的。
那一脚想必极重,以至于那人的背脊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佝偻,姿态扭曲而丑陋。
可即便如此,那人望向富江的眼神,依旧痴迷得令人心惊肉跳。
那一刻,风间秀树才对富江那种魔性的、超越常理的魅力,有了真正触及灵魂的、毛骨悚然的理解。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出声制止。
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穿过那片狼藉与不堪,走到富江身边,将手中的课本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动作甚至称得上平稳。
然而,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
“他们...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原本准备好迎接责备、质问,甚至期待看到风间秀树因“正义感”而失态的富江,都罕见地怔忪了一瞬。
“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真实讶异的音节。
连精心准备的戏谑表情都凝固了片刻。
风间秀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交往这些天,富江自认已经看透了。
一个有点实力、有点意思,但骨子里依旧充斥着多余正义感和愚蠢热心肠的家伙。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痛心疾首的指责,或是失望透顶的眼神。
没想到...
风间秀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那双总是带着阳光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预想中的批判与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让富江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当然没有!”
富江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下巴微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傲慢,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被看穿意图般的细微恼怒,“只是我心情不好而已。”
他习惯性地将一切归咎于自身情绪,仿佛他人的痛苦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风间秀树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像是完全没听到他那傲慢的宣言,驴唇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那我等下带你去吃那家你很喜欢的鱼子酱,会不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富江蹙起了精致的眉头,彻底摸不清风间秀树的路数。
他审视着对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讽刺或虚伪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勉强会吧。”
他带着几分戒备和狐疑,含糊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