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下,他修长的手指仔细抚过人偶上每一处不自然的凹陷、每一块深色的污渍。
上面扎刺的痕迹、污渍并不算少,甚至可以说相当密集,布满了躯干和头部。
依照双一从小到大对他那份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浓烈讨厌程度,会独独放过他、不诅咒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反观他自己呢?
风间秀树微微蹙眉,仔细回溯了近期的生活。
除了自转学后,与富江这段略微消耗心神、波澜起伏的恋爱,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诸如石川袭击这类麻烦事外,能称得上“诡异”经历的,似乎也只有去押切家探险那一桩。
可这全是他自己主动选择踏入的。
而且,“平行时空”什么的,双一那尚且稚嫩的类似小孩子恶作剧似的诅咒,真的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除此以外,他似乎并没有遭遇过什么特别突兀的、无法解释的、能清晰明确地和眼前这个布满钉孔与污迹的人偶直接挂钩的“倒霉事”。
没有无缘无故的摔跤,没有突如其来的重病,没有丢失重要的物品,更没有遭遇危及生命的意外......
至少,没有哪一件,能让他毫不犹豫地归因于“诅咒”。
这种形式上的“豁免”,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比直接遭受一场凶猛的诅咒,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不安。
仿佛暗处有什么更深层、更庞大、更未知的东西,早已笼罩在他的命运之上,形成了一个连“恶魔”的诅咒都无法轻易穿透的、无形的屏障。
——奇迹。
异世界那个押切意味不明的话语,又不经意地浮现于脑海。
风间秀树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将那丑陋的布偶攥在掌心。
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他正打算俯身,将这令人不安的源头重新塞回茶几底下。
“秀树。”
一声凉凉的呼唤忽然自身后响起。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地刮过他的耳膜。
风间秀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神色如常地将人偶利落地塞回桌下阴影里,仿佛只是在随手整理杂物。
他这才回过头。
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倚在卧室门口的富江,露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带着惺忪睡意的笑容。
“吵醒你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揉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富江没回答,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宽大的睡袍领口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线条优美的锁骨。
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漂亮得惊人的眸子半眯着,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客厅,却又微妙地在风间秀树刚才动作的区域。
尤其是桌下的阴影那里停留了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个错觉。
“身体不舒服吗?”
他问。
声音里还裹着浓浓的睡意,语调却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直白,“你怎么突然起来了?”
风间秀树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不太熟练地搪塞:“刚刚...做了个噩梦,有点渴,起来喝点水。”
富江没接话,只是迈开步子朝他走来。
纤瘦高挑的身形在昏黄的地灯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随着他的靠近,那影子缓缓将风间秀树笼罩其中。
如同一张缓慢收拢的网。
他张扬妖媚的凤眼微微挑起,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显出几分危险的攻击性。
风间秀树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找补似的继续说道:“呃...可能是因为白天和双一那小子聊得不太愉快,梦里都在跟他吵架。”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找到了合理的借口,语气顺畅了些,“我明天想再去找一下他哥哥公一,和他好好说说双一的事。”
他这才想起柳田老师的嘱托,白天被双一下诅咒的事气昏了头,竟忘了转达让对方好好端正态度的事。
不过就算说了,以双一那个性子,大概也只会左耳进右耳出,阳奉阴违。
还比较听他的话呢。
风间秀树在心底无奈地嗤笑,苦中作乐的想。
柳田老师恐怕真是被沙由利随口诌出的话给懵住了。
双一那小子私底下不知道有多恨他,怕是早就用钉子把写着他名字的布偶扎了成千上百次了。
一想到诅咒和那整整一箱写满名字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布偶,风间秀树的眉头就蹙得更紧。
当时他安慰沙由利说是小孩子的恶作剧,除了缺乏直接证据外,更多的是怕吓到她。
况且,双一家的长辈观念传统,恐怕更难接受这种涉及超自然的诡异事件,贸然说出来只会被当成无稽之谈。
或许...
告诉公一是更合适的选择。
他作为长兄,性格沉稳可靠,大概还记得他们奶奶早年关于“恶魔之子”的模糊预言,应该更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而且,从那些诅咒人偶和过往发生的事来看,双一虽然顽劣嘴毒,对自家人似乎还保留着底线,并未真正伤害亲人。
由公一出面管教,应该能更有效地约束住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
富江对那些关于“蟑螂”的琐事显然毫无兴趣,纤长的睫毛连颤动一下都嫌多余。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风间秀树眼下那抹不易察觉的淡青阴影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却出现了细微瑕疵的藏品。
尽管心知肚明对方必然有所隐瞒,他还是漫不经心地伸出了手。
冰凉的指尖如同初融的雪。
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轻轻拂过那处透露着疲惫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而战栗的触感。
风间秀树浓密的眼睫下意识地急促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翼。
富江垂眸,幽邃的眼底暗流涌动。
他的声音压得低哑,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絮语,却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警告:
“我很讨厌别人骗我。”
“我...”
风间秀树喉结滚动,下意识动了动唇瓣。
他今天下午只告诫富江不要招惹双一,却因为怕吓到他而隐瞒了诅咒人偶的事。
富江当时没有追问,不知是不在意,还是...
下一秒,微凉的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抵住了他微启的唇。
截断了所有的未尽之言。
灼热的气息骤然靠近。
带着富江特有的、甜腻如蜜糖又危险如罂粟的芬芳,瞬间侵占了他的呼吸。
“我不在意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如同墙角蟑螂般,阴暗、丑陋又不值一提的恶心存在。
“可我在乎你。”
他凑得更近。
吐息如兰,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毕竟...”
你可是我目前最喜欢的玩具。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的吻,便精准地落在了风间秀树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温软湿滑的舌尖带着试探性的意味,极有耐心地、一遍遍描摹着他清晰的唇形。
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战栗。
轻易地撬开了他本就松懈的牙关。
“还渴吗?”
富江含糊地问。
两人的气息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风间秀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搅得心神大乱。
只能凭着本能,呆呆地微微摇头。
富江似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得逞的愉悦。
昏黄的光影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诱人的轮廓,那双黑眸泛着幽深的光泽,眼下的泪痣在咫尺之遥,显得无比妖异妩媚。
紧接着,那轻柔却不容忽视的触感,如同虔诚的朝圣者,依次印在风间秀树微微沁出汗意的鼻尖、因无措而轻颤不止的眼睫、以及微微发烫的额心。
每一个吻都轻得仿佛错觉,一触即分。
却偏偏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深刻的占有意味。
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宠物,又更像是在无声地、一遍遍地宣告着绝对的所有权。
将所有试图滋生的不安、所有未能言明的秘密,都暂时隔绝在这亲昵到令人窒息的触碰之外。
川上富江的掌控欲向来很强。
强到近乎病态。
可他此刻愿意稍作忍耐。
换上另一种更迂回、也更甜美的束缚方式。
至少在此刻。
他愿意用这种令人沉溺的温柔假象,让这只似乎想要挣脱缰绳、跑去招惹别的恶心东西的不听话小狗,暂时安静下来,重新变得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