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被富江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看得有些脊背发凉。
他顿了顿,还是将今天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如何帮助受惊的令奈,到后来遇见那个与他容貌极其相似的红裙女子。
当听到风间秀树先是帮助了那个叫令奈的女生时,富江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浓密的眼睫微微下垂,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极其不悦的暗芒。
然而,当风间秀树的描述转向那个红裙女子,尤其是细致地描绘了她眼角那颗与富江如出一辙的泪痣,以及她亲口承认“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时,富江周身原本就偏低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那不再仅仅是冷漠,而是一种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带着浓重戾气的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风间秀树被他骤然变化的情绪弄得一愣。
下意识地放缓了声音,带着些许试探问道:“你...不开心吗?如果能找到失散的亲人,不是应该......”
“哪有啊,秀树~”
富江忽然打断他,嘴角扯起一抹极其甜蜜、甚至堪称灿烂炫目的笑容。
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与之匹配的温度,幽深的瞳孔如同两口冰冷的深井,连带着吐出的声线都冷得像是浸过寒冰。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优雅地、缓慢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被你这样一说,我似乎......的确是有个失散多年、‘感情深厚’的姐姐呢。”
他微微倾身,靠近风间秀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那双幽暗的眸子深不见底,紧紧锁住风间秀树,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攫取每一丝思绪。
“真是多亏了你......”
他甜腻的嗓音里淬着无形的毒,“我才能‘找到’她。”
风间秀树眨了下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极其不自然的用词。
失散多年的姐姐......
为什么要用“似乎”这个词?
“富江,你有点奇怪。”
风间秀树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困惑和担忧,“是有什么问题吗?你告诉我。”
他轻轻握住富江微凉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按回柔软的沙发里。
随即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更缓:“我感觉你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是小时候遭遇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与家人有关的创伤吗?
“那个姐姐想和你在西餐厅见面,我还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风间秀树继续解释道,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如果你现在还没准备好,或者不想见她,我们可以先拒绝的,没关系的。”
“联系方式”几个字如同轻轻压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富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指节瞬间绷紧又失力。
那只递到他手中的玻璃水杯猛地滑脱,“啪嚓”一声脆响,在地板上碎裂开来,清水四溅。
“你没事吧?!”
风间秀树心脏一跳,第一时间丢开所有思绪,猛地蹲下身急切地抓起富江的手仔细查看。
那精致如艺术品般的手指此刻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出了一道细细的、浅浅的红痕。
富江顺着风间秀树紧张的目光看去,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
还好,只是表皮擦过,没有渗出血珠。
但那道红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不祥的印记。
他抬起眼,定定地凝视着风间秀树。
有一瞬间,汹涌的暴戾几乎要冲垮理智。
他想歇斯底里地尖叫、质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胆敢冒充他亲人、还敢靠近风间秀树的贱人,更想摇晃着风间秀树的肩膀问他为什么要加那个东西的联系方式!
......但这不全怪秀树。
富江强行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黑暗情绪压回深处。
他只是......太蠢了。
蠢到分辨不出真伪,蠢到会对那种东西施以廉价的同情。
都怪那个装作他亲人的恶心东西!
不知道从哪个肮脏角落里爬出来的、妄图玷污他唯一性的劣质赝品!!
一想到居然有这种东西顶着与他相似的脸,用着与他相关的名义来接近风间秀树,一股混合着极致愤怒与生理性厌恶的邪火就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然而,出口的话语却截然相反。
“没关系的,秀树。”
他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缠绕的姿态紧紧抱住蹲在面前的少年,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仁幽暗得如同深渊,语气却刻意放得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人遐想的颤抖,仿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隐痛,“她毕竟...是我的‘姐姐’呢......”
所以,富江真的因为这位“姐姐”受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委屈吗?
风间秀树被他话语里那刻意流露的“隐情”牵动了心绪,一股细微的疼惜感漫上心头。
甚至连被这个过于用力的怀抱勒得有些呼吸不畅、想让富江放松点的心思,都因此散去了几分。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富江的背,试图给予无声的安慰。
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竖起尖刺,却又主动凑过来寻求安慰的猫。
.........
半小时后。
风间秀树感觉自己的双腿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维持这个半蹲着陪伴富江的姿势实在太久,却始终没有动弹一下。
“富江......”
他无奈地低声唤道,声音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沙哑。
精致漂亮的少年依旧眯着眼,像只终于餍足的猫般将全身重量都慵懒地挂在他身上。
听到呼唤,也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而慵懒的轻哼,环在他腰间的胳膊甚至又收紧了几分,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可以松手了吧?”
风间秀树试图跟他讲道理,动了动已经快没有知觉的腿,“一直这样蹲着,我的腿真的快断了。”
富江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抬起头,用那双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别的缘故而氤氲着些许水汽的眸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骄横又理所当然:“笨蛋秀树,你就不会把身子靠过来吗?谁让你一直傻乎乎地硬撑着蹲在那里?”
风间秀树被他这倒打一耙的逻辑给弄得哭笑不得。
却也懒得争辩,干脆顺着他的话,将有些僵硬的身体放松,把脸埋在他单薄却意外的可靠的肩膀上,闷闷地说:“靠着了。”
短暂的沉默后。
富江不太自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真...真的很痛吗?”
“你说呢?”
风间秀树难得带着点怨气呛了他一声。
“......笨蛋。”
富江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像是施舍般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去床上,我帮你揉一下好了。”
他才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只是过两天就要去见那个恶心的冒牌货了,得率先把这个容易心软的蠢货牢牢笼络住,让他看清楚谁才是唯一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