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手中那柄由绝对秩序凝聚的“光刃”,在挥下时遭遇了那微小的干扰,动作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和偏移。它没有斩向预定的核心,而是斜斜地划过了车间一侧的空气和部分设备。被光刃扫过的空间,留下了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白光的黑色裂痕,如同画布上被粗暴撕开的一道口子。裂痕附近的机器表面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霜”,仿佛时间的尘埃在刹那间堆积了千年。
然而,这一击的落空,似乎并未引起癸七过多的情绪波动。对他而言,这更像是程序执行中遇到的一个可修正的误差。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迅速刷新着数据,光刃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更加凝练、更加冰冷。他调整了姿态,准备进行第二次、更精准的切割。这一次,目标直指地底深处那根扭曲的“定脉针”以及与之纠缠的“朽翁”意识本源。
就在光刃即将再次挥出的前一刻,一种截然不同的阻力,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悄然浮现。
这不是爆炸般的冲击,也不是灰色能量的主动防御。这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带着泥土和根须气息的“抗拒”。仿佛这片被钢筋混凝土覆盖、被工业废水浸透、被痛苦和遗忘折磨的土地,在即将被彻底从生命循环中“切除”的最后一刻,其沉睡已久的本能,发出了微弱却顽固的呐喊。
这股力量极其细微,如同垂死病人的脉搏,但它真实存在。它并非针对癸七个人,而是抗拒着“被剥离”这个行为本身。它通过阿檐那双因常年接触旧书页和潮湿地面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带着墨迹和糨糊硬茧的脚底,隐约地传递了上来。
阿檐蜷缩在传送带下的黑暗里,原本因恐惧而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被这股微弱的地脉搏动猛地一撞。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共鸣感,混合着墨仙最后警告的灼痛余悸,让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嘶哑的低语:
“它……在拒绝你!”
这声音很轻,在机器冷却的嗡鸣和远处残余的警报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癸七的动作,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蕴含信息的话语,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他帽檐下的阴影微微转动,似乎第一次真正地将阿檐的“言语”纳入了数据分析的范畴。这不是物理干扰,而是信息干扰。一个“变量”发出了基于本地感知的、无法被现有模型立即解析的断言。
也就在这一刹那,在癸七脚下,一处之前被光刃余波震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一株不知何时生根、靠着渗漏的冷凝水存活下来的、嫩绿的狗尾巴草,顽强地探出了头。它细弱的茎叶在充斥着工业粉尘和混乱能量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当癸七手中光刃的冰冷辉光再次增强,即将压下时,那株小草仿佛感受到了灭顶之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蜷缩。但直到最后彻底失去生机,它的草穗依然保持着一种向上挺立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指向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天空。
这微不足道的生命的倔强与消逝,与地底传来的那股微弱抗拒感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癸七手腕上的仪器,屏幕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大量红色的警告符号和乱码交替出现。那柄高度依赖稳定逻辑和能量场维持的“秩序之刃”,光芒开始出现不稳定的、类似信号干扰般的抖动和衰减。它所代表的“绝对秩序”,似乎与这片土地深处那种混沌、顽强、甚至带着病态却依然渴望“连接”的本能,产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冲突。
“检测到……未授权的地脉意识残留……与污染源深度纠缠……分析冲突……”癸七平板的声音里,第一次掺杂进了一丝类似电子设备超负荷运转时的、细微的杂音。他试图强行稳定光刃,但那光芒的抖动愈发剧烈,甚至开始影响到他周身那绝对秩序的力场,使其边缘出现了模糊的涟漪。
地脉在否决。不是以强大的力量,而是以它那千疮百孔、却依然存在的“连接”的意志,在否决这种粗暴的“分离手术”。
阿檐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超出他理解的一幕。星界的执法者,竟然被一片濒死土地的无意识反抗所阻滞?这否决的力量,究竟是来自“朽翁”本身,还是这片土地上所有被遗忘、被压抑的微小生命意志的最后汇聚?
就在这时,那持续从传送带下方传来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嗒…嗒…嗒…),突然改变了节奏。
它不再是均匀的催促,而是变成了两短一长,重复了三次,然后彻底停止。
紧接着,阿檐感觉到,自己藏身处的后方,那块厚重的、用来遮挡维修通道的铁皮挡板,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内部的插销被人从另一边轻轻拨开了。
一条缝隙,在黑暗中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