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巡夜人那盏噼啪作响的油灯,以及他那句“光弱,就别瞎看自己的影子”的告诫,如同两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阿檐心头。他逃回“翰渊阁”,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板喘息了许久,都无法驱散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甚至试图“复制”的寒意。影子的背叛,比直面灰色丝线更让他感到一种根基被动摇的恐惧。
他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帮助他、在不得不于夜间行动时,可以“安全”地观察、却又不必直接面对自己那可能再度异变的影子的工具。
第二天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阿檐绕了几条街,停在了一家门面狭窄的店铺前。
店铺的橱窗里,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眼镜。有金丝边的、玳瑁框的、圆形的、方形的…… 大多都显得过时而陈旧。一块用红漆写着“老王眼镜行,兼营修理配钥匙”的木板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方,漆字已经斑驳。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高价回收老式怀表相机”。
推开玻璃门,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主要是一种陈旧金属和干燥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玻璃清洗剂的气味,底层还隐约透出一丝机油和……某种类似樟脑丸的防虫药气味。
店里空间不大,四面墙都是直达天花板的玻璃柜台和货架。柜台里,天鹅绒衬布上,整齐地排列着更多的眼镜,每一副都挂着一个小纸牌标签。靠墙的地方,还堆着一些旧收音机、闹钟和几台外壳泛黄的旧式打字机。
一个戴着一副厚厚的、酒瓶底般的黑框眼镜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的一把旧藤椅上,就着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着一块怀表后盖上的螺丝。他头顶稀疏,只有几缕白发顽强地搭在头皮上。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只是从眼镜上方瞟了阿檐一眼,含糊地说了一句:“自己看。看中了试。”
阿檐没有直接去看那些矫正视力的眼镜。他沿着柜台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旧物。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柜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那里,单独放着一个打开的老式红木首饰盒。盒子里的绒布上,只躺着一副眼镜。
一副式样极其古老的墨镜。
镜框是一种暗沉沉的金属,可能是白铜,边缘已经生出了点点绿锈。镜片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深邃的、近乎不透光的暗烟水晶。镜腿纤细,尾部微微弯曲,上面似乎还雕刻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已经磨蚀得难以辨认的花纹。
这副眼镜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古老而沉静的气息。
“老板,”阿檐指了指那副眼镜,“这个……能看看吗?”
老头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仔细打量了一下阿檐。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要看那个?”他站起身,一边在腰间摸索着一串钥匙,一边慢吞吞地说,“那可是个老物件了。听说是前清时候,宫里流出来的手艺。不是用来遮阳的。”
他找到一把小钥匙,打开柜台的锁,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首饰盒,放在柜台玻璃上。
“这镜片,”老头用一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暗色的水晶,“不是普通墨晶。是一种叫‘鸦青’的石头磨的。老话说,能‘滤杂光,定心神’。不过……现在没人信这个了。”
滤杂光?定心神?
阿檐的心脏微微一动。
“我能试试吗?”他问。
“试呗。”老头挥挥手,“不过先说好,这东西不便宜。而且,戴上以后,看东西的感觉……可能有点怪。”
阿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眼镜。入手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镜腿上的铜绿,蹭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一点细微的绿色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镜戴上。
瞬间。
世界变了。
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所有的色彩。
眼前的一切——柜台、眼镜、老店主、窗外的街道——都变成了一种单一的、层次丰富的灰度图像。就像在看一部年代久远的黑白电影。
但,这种“黑白”,并不是简单的失去色彩。
更像是……所有多余的、干扰性的“颜色信息”,都被一层极度精密的滤网给过滤掉了!
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冷静。
而更让阿檐震惊的是——
他抬头,望向窗外。
在那片灰度的世界背景之上。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他平时需要集中精神、努力“感知”才能隐约捕捉到的东西,此刻竟然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是那些灰色的丝线!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粘腻的、与背景噪音混杂在一起的污染。
在这副鸦青石镜片后,它们显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具体的形态!
如同一张巨大的、覆盖在整个城市上空的……病态的血管网络!
无数条纤细的、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的“脉络”,在空中蜿蜒伸展,彼此连接。它们微微搏动着,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贪婪的气息。凡是被这些“血管”连接到的地方——行人、车辆、甚至是建筑物——其上方原本应有的、代表着生机与活力的无形光晕,都变得极其黯淡,仿佛被抽干了养分。
这就是……“灰色蛛丝”的真面目?
一种寄生在城市命运之网上的、庞大的……坏死的血管系统?
阿檐感到一阵眩晕。这副眼镜,不仅过滤了色彩,似乎也过滤掉了一部分干扰他感知的“凡尘遮蔽”!让他能更直接地“看”到那些无形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自己的影子。
在这片灰度世界里,他的影子,安静地投在柜台下方的地板上。
正常。
完全正常。轮廓清晰,与他的动作同步。颈部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勒痕。
仿佛昨夜的恐怖经历,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是这镜片的作用?还是……只要不在那种特定的光线和情绪下,影子就不会异变?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但持续的凉意,从眼镜架的金属部位传来,尤其是接触到他太阳穴皮肤的地方。
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镇静效果。仿佛一块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额头,驱散了他因为昨夜惊恐和刚才所见景象而产生的阵阵晕眩感。
这副眼镜……果然不是凡物。
“怎么样?”老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得意的神色,“看到些平常看不到的东西了吧?”
阿檐缓缓地摘下眼镜,眼前瞬间恢复了色彩,但那种灰度世界里看到的恐怖景象,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眼镜……”阿檐摩挲着手指上的墨茧,犹豫着该怎么问。
“嘿,”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用处。不过……”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这东西,据说以前是给一些‘特殊’的人用的。比如……夜里走山路的更夫,或者……一些帮人‘看地气’的风水先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檐一眼:“小兄弟,你最近……是不是常走夜路?而且……走的,还是一些‘不太干净’的夜路?”
阿檐心里一凛,没有直接回答。
“这眼镜,”他问,“多少钱?”
老头报出一个数字。价格不菲,几乎抵得上阿檐在书店看店半年的收入。
阿檐沉默了。他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就在他犹豫之际——
他胸前的内袋里,那块一直安静的地只碎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
温热感。
同时。
他眼角的余光,透过柜台的玻璃,似乎瞥见了什么。
在柜台最底层,一堆杂乱的、等待修理的旧眼镜和零件下面,好像……压着一件东西。
一件闪着微弱的、熟悉的……金属光泽的东西。
那光泽……看起来……
竟然有点像……昨天夜里,那个失语老人用来在青石上雕刻歌谣的……
那把铁钎的钎头?
它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阿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