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古拉就醒了。帐外的雀鸣声比往日更清亮,带着雨后的湿润气息。她披衣起身,推开帐门——一夜之间,天空像被洗过的蓝琉璃,云絮白得蓬松,阳光穿透云层,在草坡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阿古拉,快来!”其其格的声音从坡地方向传来,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阿古拉快步走过去,只见其其格蹲在麦垄边,手指轻轻点着泥土表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湿润的泥土裂开了细密的缝,几株嫩白的芽尖顶破种皮,怯生生地探出来,带着晶莹的晨露。最壮的那株已经展开两瓣子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阳光下泛着淡绿的光。
“冒出来了!真的冒出来了!”其其格回头看向阿古拉,脸颊上沾着泥土也顾不上擦,“比阿爸说的还早了半天呢!”
其其格的阿爸扛着锄头走过来,看到这景象,咧开嘴笑了:“这雨下得及时,土气足,苗儿就长得欢。”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麦垄边的土,“别急着浇水,让根再往深扎扎,过两天再松松土。”
阿古拉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破土而出的新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些天里,从撒下种子到等待发芽,每一刻的期待都像麦种在土里积蓄的力量,此刻终于有了回应。她想起刚到这片草原时,心里的忐忑和陌生,就像这些藏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你看这苗儿的颜色,”其其格的阿爸指着子叶,“透着股劲儿,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远处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小石头举着鸽哨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鸽子,翅膀上还沾着晨露。“阿古拉!其其格!快来看!我训练的‘雪团’会送信了!”他手里拿着张纸条,得意地晃了晃,“这是将军让我转交给你的,说关隘那边送来了新的农具。”
阿古拉接过纸条,上面是将军硬朗的字迹:“犁耙已到,下午派人来取。另,关隘食堂做了些酱肉,让小石头捎了些,给麦种发芽添点彩头。”
“酱肉!”其其格的眼睛亮了,“我阿爸最爱吃关隘的酱肉了,说是用老汤炖了三个时辰,香得能勾魂!”
小石头从背上的布包里掏出个陶罐,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立刻散开,混着青草的气息,在晨风中漫开。“将军特意多装了些,说让大家都尝尝。”他给每人分了一块,酱色的肉皮油亮,咬一口,咸香中带着微甜,肉汁在嘴里爆开。
其其格的阿爸吃得直点头:“这手艺,也就关隘的老张能做出来。当年我跟他学过两天,总差着点味儿。”
正说着,坡下传来马蹄声,将军带着两个兵卒骑着马过来,马背上驮着崭新的犁耙,铁刃在阳光下闪着光。“听说新苗出来了?特来看看。”将军翻身下马,走到麦垄边,看着那些嫩苗,摸着下巴点头,“不错不错,比关隘周边的麦苗出得齐整。”
“将军,您看这犁耙放哪儿?”兵卒问。将军指了指帐边的空地支:“就放那儿,正好下午试试新犁,把东边那片荒着的地翻出来,种点晚熟的豆子。”
其其格的阿爸连忙说:“我正想种些绿豆,夏天煮汤喝解暑。将军想得太周到了!”
午后的阳光暖得正好,阿古拉和将军一起试着用新犁翻地。犁刃划过湿润的泥土,像切开黄油一样顺滑,翻起的土块里还带着草根和蚯蚓,生机勃勃。其其格跟在后面,把土里的碎石捡出来,嘴里哼着草原上的调子,辫子随着动作左右摇摆。
小石头带着鸽子们在旁边的空地上训练,他挥着小旗子指挥鸽群编队,时而排成“人”字,时而围成个圈,引得几只路过的小羊都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等我教会它们送信,以后咱们跟关隘联系就方便多了,不用总麻烦兵卒跑一趟。”
阿古拉翻完最后一垄地,直起身擦了擦汗,看着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心里忽然很踏实。将军递过来一壶水:“歇会儿吧,看你脸都红了。”他看着远处的草坡,忽然说,“其实我小时候也种过地,在关隘后面的小菜园,种了些黄瓜,天天盼着结果,比盼着练兵还上心。”
“真的?”阿古拉有些意外。将军笑了:“当然,那时候总偷偷摘没熟的黄瓜吃,被我娘追着打。”他顿了顿,“这片草原跟我老家很像,只是更开阔,看着心里敞亮。”
其其格抱着个大西瓜跑过来,是兵卒从关隘带来的,用井水镇过,表皮还挂着水珠。“快尝尝!这是今年的头茬瓜,甜得很!”她用刀一切,瓜瓤红得发亮,汁水顺着刀缝流下来,滴在草地上,引得蚂蚁们纷纷围过来。
大家坐在树荫下分吃西瓜,甜丝丝的汁水沾在嘴角,凉丝丝的。其其格的阿爸说:“这瓜要是搁在麦垄边,用草盖上,过两天再吃,带着点土气,更甜。”
小石头啃着瓜,忽然指着天上喊:“快看!‘雪团’它们飞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东西呢!”只见鸽群俯冲下来,几只鸽子嘴里叼着小树枝,落在小石头肩头,把树枝放下。“这是它们自己捡的!想给新苗搭个小棚子挡挡太阳呢!”小石头惊喜地说。
阿古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小树枝,忽然觉得,这些鸽子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慢慢变成她熟悉的样子。就像那些破土的新苗,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
夕阳西下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其其格的阿爸把剩下的酱肉埋在土里,笑着说:“这样发酵几天,味道更醇厚,等绿豆出苗了,就着肉炖绿豆汤,绝了!”将军指挥兵卒把农具归位,小石头则在给鸽子们分发晚食,边喂边絮絮叨叨:“今天‘雪团’表现最好,多给你一把小米。”
阿古拉坐在帐前,看着天边的晚霞,手里捏着一粒早上捡到的麦种——是从土里钻出来时带出来的,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她把它放进贴身的布包里,和那半块没吃完的酱肉放在一起。
帐里,其其格的阿妈在缝补其其格磨破的袖口,油灯的光昏黄温暖。“阿古拉,明天跟我去采点黄芩吧,晒干了泡茶,败火。”其其格的阿妈说,“你看你这两天忙得,嘴角都起燎泡了。”
阿古拉笑着点头,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刚来时,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可现在,听着帐里的针线声、其其格和小石头斗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马嘶声,竟觉得无比安心。
夜风吹过草坡,麦垄里的新苗轻轻摇晃,像在跟星星打招呼。阿古拉躺下来,听着帐外鸽子们的轻鸣,忽然想起其其格白天的话:“阿古拉,你说这些苗儿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大概会像这片草原一样吧,饱满、热闹,充满希望。而她,也会像这些苗儿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扎根、生长,长出属于自己的枝繁叶茂。
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隐去,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阿古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明天,又会是充满盼头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