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还没褪尽时,晒谷棚就飘起了新麦的香气。其其格的阿妈正把最后一笼新麦馒头从陶灶里取出来,蒸腾的热气裹着麦香漫出棚外,引得棚顶的鸽子“咕咕”直叫——老鸽子带着一群半大的小鸽子落在棚檐上,歪着头往棚里望,翅尖沾着的霜粒在晨光里闪,像撒了把碎钻。
“给它们留点麸皮,”阿古拉用布巾垫着烫手的笼屉,把馒头码在木架上,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表皮上的褶皱像朵刚开的花,“昨儿磨面筛出的麸皮,混着些碎麦粒,正够它们垫肚子。”
其其格抱着个陶瓮跑进来,瓮里是新酿的米酒,酒香混着麦香,在暖融融的棚里缠成一团。“我阿爸说,今儿要请关隘的兵卒和附近的牧民来聚聚,”她揭开瓮盖,米酒表面浮着层米油,黄澄澄的像琥珀,“喝着新酒,吃着新麦馒头,才算把这丰收的年景过踏实了。”
棚外传来车轱辘的“吱呀”声,将军赶着辆牛车来了,车上堆着关隘送来的年货——几匹蓝布、两坛陈醋,还有些给孩子们的糖果,纸包上印着红双喜,看着就喜庆。“兵卒们都在后面呢,”将军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霜,“扛着今年新做的木犁,说是要给牧民们当新年礼,开春好用。”
小石头穿着件新做的红棉袄,举着串糖葫芦跑过来,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我要把糖葫芦插在棚顶,”他仰着小脸说,“让鸽子也看看新年的红,沾沾喜气。”他跑过麦囤时,忽然停住脚——麦囤上盖的麻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金亮的麦粒,像藏了片小太阳。
其其格的阿爸正指挥着牧民们往棚里搬年货:东边的陶缸装着新收的玉米,黄得像金条;西边的竹筐堆着土豆,个个圆滚滚的,表皮带着泥土的温;墙角的麻袋里是油菜籽,黑亮的籽粒压得麻袋沉甸甸的,像装了半袋星星。“今年的仓,比去年满了三成,”他拍着麦囤笑,“就是再下半月雪,咱们也饿不着。”
太阳爬到半空时,棚里已经挤满了人。兵卒们和牧民们围着木架坐,手里捧着新麦馒头,就着腌豇豆吃,时不时喝口米酒,暖得直咂嘴。其其格的阿妈和妇女们在灶边忙活,锅里炖着羊肉土豆,咕嘟咕嘟的声响里,肉香混着土豆的面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你看这麦馒头,”一个老兵咬了一大口,麸皮在嘴角沾了圈黄,“比关隘的白面粉还香,带着股土甜味,这才是粮食该有的味。”
其其格的阿爸给老兵斟上米酒:“开春你再来,我教你种春麦,咱们的土肥,你种上三分地,够你吃半年。”
棚顶的鸽子也没闲着。老鸽子带着小鸽子落在木架上,啄食大家递过去的馒头碎,胆大的小鸽子甚至跳到人的膝头,用喙轻啄掌心的糖渣,引得孩子们一阵笑。阿古拉望着鸽群,忽然发现最早孵出的那两只小鸽子,现在已经能领着新雏飞了,翅尖的羽毛在光里泛着蓝,像披了层细缎。
午后的阳光暖得像棉花,照得棚里的年货越发鲜亮。阿古拉和其其格坐在角落里,给孩子们缝新鞋垫——用今年新轧的羊毛,混着些麦秸纤维,又软又耐磨。阿古拉绣的是麦浪,针脚里藏着三粒麦粒;其其格绣的是鸽子,翅膀上缀着朵小紫花,是照着田埂边的野蔷薇绣的。
“等开春,咱们把油菜籽榨了油,”其其格手里的针线不停,“给兵卒们做油饼当干粮,让他们守关时也能尝到草原的香。”
阿古拉点点头,目光落在棚外的雪地上——牧民们的孩子正在堆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红布条做围巾,雪人手里还插着把新镰刀,像是在守护这片丰实的仓。远处的羊群在雪坡上啃着干草,“雪球”已经当妈了,领着三只小羊羔,毛白得像雪团,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日头偏西时,宴席渐渐散了。兵卒们扛着木犁往回走,牧民们提着装满年货的布包,脚步沉实得像踩着粮囤。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站在棚外,望着西边的雪山说话,哈出的白气在风里缠成圈,像给来年的收成系了个结。
“开春咱们把东边的荒地开出来,”将军指着远处的坡地,“种上豌豆,既能当菜吃,又能肥地,秋天收了豌豆,再种冬麦,轮着种,地才越种越肥。”
其其格的阿爸点头应着,忽然指着棚顶:“你看那鸽子,也在辞岁呢。”大家抬头望去,鸽群正绕着棚顶盘旋,翅膀拍打的声音像在鼓掌,最后一起朝关隘的方向飞去,像是要把草原的丰收,捎给那边的弟兄。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雪染成了金红色,晒谷棚的茅草顶在余晖里泛着暖光,像个装满了阳光的口袋。小石头还在棚边捡麦粒,说是要把最饱满的那粒埋在门槛下,明年长出的麦子,要比今年的还高还壮。
夜风带着米酒和麦香,吹进帐篷时,阿古拉正把缝好的鞋垫收进木盒。盒底压着张去年的麦种袋,边角已经磨破了,却还能闻到淡淡的麦香。窗外传来零星的鸽鸣,老的少的,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数着仓里的粮。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新麦种,是今天特意留的,颗颗饱满,像藏了整个春天的劲。阿古拉想着,明天要把这些种子包好,放在最干燥的陶缸里,等开春第一声雷响,就把它们撒进土里,让新的希望,顺着犁沟,往深处扎。
日子就像这丰实的仓廪,装着今年的甜,也藏着明年的盼,鸽声绕着年景飞,怎么听,都是好日子的调,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