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暗流涌动的聚会归来,苏瑶对纽约的社交圈便再无兴趣。那些浮夸的赞美与精心包装的试探,在她看来,远不如庄园里一株植物的生长来得真实。尤其是别墅三楼那间被闲置的画室,让她流连忘返。
那是一个拥有绝佳视野的房间,三面墙壁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庄园里最开阔的一片草坪和远处的哈德逊河。清晨的薄雾,午后的金光,傍晚的瑰丽晚霞,一天中所有的光影变幻,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苏瑶第一次推开那扇门时,房间里只摆着几张蒙着白布的画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埃和松节油的旧气味。但当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时,她便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地方。
苏婉宁很快就察觉了女儿的心思。她没有追问女儿为何不愿接触家族生意,只是微笑着,用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满足了女儿所有的愿望。不过两天时间,这间沉寂已久的画室便焕然一新。
全世界最好的画具如流水般送了进来。荷兰产的手工油画颜料,色泽饱满得仿佛蕴含着生命;德国制的画笔,从最细软的狼毫到最硬挺的猪鬃,一应俱全;意大利的亚麻画布,纹理细腻均匀,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边。苏婉宁甚至为她请来了纽约最负盛名的艺术学院里一位退休的老教授,指导苏瑶的技巧。
苏瑶的世界,从此沉浸在了色彩与光影之中。
画画的时候,苏瑶是绝对专注的。她常常一整天都待在画室里,忘记了时间。颜料沾染在她的指尖、脸颊和白色的居家服上,像一朵朵绽放的小花,她却浑然不觉。她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纯粹的、创造的喜悦中。那些曾经压抑在她心底的灰暗与伤痛,在调色板上,被明亮的赭石、温暖的镉黄、沉静的普蓝所覆盖、疗愈。
沈敬言每次处理完公务回家,总会习惯性地先上三楼。
他通常不会进去打扰,只是站在画室虚掩的门口,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他不懂艺术,看不出笔触的优劣,也分不清光影的层次。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女儿,此刻正专注地站在画架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和而投入的神情。
他看着女儿的侧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微笑,看着她将那些五彩的颜料涂抹在画布上。他感觉自己那颗终日在商场上被利益与算计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所充盈。
这种感觉,比他看到任何一份盈利百亿的项目报告书,都更让他感到心安与富足。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不需要去继承商业帝国,也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做她喜欢做的事。
而他,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会为她撑起一片天空,让她可以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画下她眼中所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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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比外面的冬天还要冷。
“烦死了!”苏宇把游戏手柄狠狠砸在沙发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正在客厅另一头敷面膜的苏娇娇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开口:“哥,你小声点行不行?吓到我了。”
“小声?我怎么小声?”苏宇一脸暴躁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几辆破车!还有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妈的,我苏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你还好意思说?”苏娇娇撕下面膜,冷哼一声,“你还好,只是丢了面子。我呢?全校的人都看着我,在食堂洗了那么多的碗!那些碗又油又脏,我好几天都吃不下饭!你知道那些人现在在背后怎么叫我吗?洗碗妹!”
“那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蠢?非要去食堂找她麻烦!”苏宇没好气地回敬道。
“你!苏宇,你是不是想打架?”
“来啊!怕你?”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刘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满是厌烦,“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吵,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她把水果盘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不就是被那个小贱人摆了一道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想着怎么报复回来,就在这里窝里横,你们两个真是我生的吗?一点都没有我的骨气!”
“妈,你说得轻巧!”苏宇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怎么报复?打她一顿?沈家那个疯子三少会把我的腿打断!”
“是啊,妈。”苏娇娇也泄了气,委屈地哭着,“以前跟在我身边的几个姐妹,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沈砚舟更是看都不看我一眼……”
“没用的东西!”刘梅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当初在孤儿院就不该选她。你爸爸还说她也姓苏,看来和我们家有缘分。我呸!” 她坐下来,眼神里透着一股怨毒。 “什么有缘,我看她明明是和我们家相克!”
客厅里沉默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娇娇才小声开口:“妈,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硬碰硬肯定不行。”刘梅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娇娇,你不是说,寒假过后,学校要组织一次去邻市的冬令营吗?”刘梅问。
“是啊,三天两夜,据说还是强制参加的。”苏娇娇回答。
“强制参加就好。”刘梅的嘴角勾起一抹毒辣的笑容,“三天两夜,她总有离开沈砚舟视线的时候吧?到时候,只要我们安排得好……”
“安排什么?”苏宇追问道。
刘梅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找个机会,让她在大家面前出丑,足够让拍下来的人,拍到最精彩的画面!”
“什么画面?”苏宇急切地问。
“比如,她在酒店房间里……神志不清,衣衫不整地又哭又笑。又或者……”刘梅阴恻恻地笑着,“再安排一个男人进去,跟她待在一个房间里。我们不需要他们真的发生什么,只需要拍下照片,制造出他们发生了什么的假象就够了。”
“到时候,我们把照片匿名发给圣华高中的校董会。”苏宇也兴奋起来,“苏瑶那贱人就会被学校开除。”
刘梅满意地点点头,“到时候,她就从云端跌回了泥里。不,比泥里还脏。她就再也没有资格跟我们娇娇比了。”
苏娇娇听着母亲和哥哥的计划,心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病态的快感所取代。她想到苏瑶被千夫所指的凄惨模样,就觉得无比解气。
客厅里,刘梅三人对视一眼,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样阴冷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苏瑶被万人唾骂、被沈家扫地出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