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志呆呆的看着三个方向,已经上了山顶的三人,只觉得如在梦中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费尽气力上来,脑子有些晕眩,也许根本就是因为他是肉眼凡胎,一双俗眼永远都不能看清这三人的英姿,他们三人无论是怎样强大怎样敏捷,从那样险峻的山崖上来,总该能留下些痕迹吧,再不济,残影东方志的眼睛也该能捕捉到一些吧,可是并没有,在东方志眼中,在三人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凭空站在了三个地方,他甚至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只因他的脑子也似乎处理不了如此迅速的信息,他只能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
两位白发老者,还有一个头发黑白相杂,年纪似乎比其他两人要小许多的人。
两位白发中的一个老者,满面红光,已经眯起眼睛大张着嘴要笑出来,他两手却是一手提着一只纸包袱,一手提着一只坛子,谁都能看出来那必是一只酒坛子,那另一只手上的,必然就是下酒菜了。
另一位白发老者却始终显现出一股儒雅随和的气质,他脸上微微笑着,缓步走到这片空地中间,他开口笑道:如今的徐城,老张你竟然还能找到一坛酒,一包下酒菜,废了不少功夫吧!
很显然,手中提着酒菜的就是那张久可了,张久可笑着开口道:功夫是废了不少,不过也值了!老李你可不要嫌弃啊!
剩下那个年纪稍轻一些的,自然就是落松大师了,他身材与面容都是清瘦不少,却是身穿一身黑袍,显得很是严肃,他虽然年纪不比张、李两位,但浑身上下的气质,却是丝毫不输于他们两人。
三人都是缓步走到这片空地中间的石台旁边,他们身上散发着的强大气息,竟连四周山林之中的鸟儿都不敢啼叫,周围瞬间一片静逸,仿佛天地也在严肃的迎接这三人一样。
东方志远远的躲着,看着这三人,却也仿佛被这三人身上的气息镇压,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轻了许多。
落松大师走到二人身边,脸上终于微微有了笑意,原本他那清冷的性格是最不爱笑的,他对着二人深深一礼开口道:张前辈,李前辈!
他的年龄不比二人,资历却也一样,尽管是后起之秀,实力已经追上二人,可他仍旧对这两人无比尊重,自称晚辈。
张久可性格豪爽,立刻笑着摆手开口道:什么前辈!你也只不过晚生了几年而已!世上之人,若都被年纪阻碍,那不知少了多少知音好友,活着岂不无趣?
落松微微一笑,再看李誉,他却也是抚着白色的胡须,笑着开口道:昔日的无名,今日的落松,当真让人无限感慨啊,如今你已有了名字,心愿可达成了?
落松目光如炬,却是缓缓开口道:我的心愿,可从来都不仅仅是有名字而已,落松的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李誉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凉城之外,他没有看错。
张久可也大笑着开口道:我原以为,中原武林,最终也只有我和李誉能对饮了,没想到,江山代有人才出,这世间,总归是永远都有有趣的人出现的,世上传言,中原武林,我们三人便是无可超越的存在了,不过,还好是三人,不是一人啊,这样,至少还有人能与你在同一个位置,不算太寂寥啊!
李誉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们三人能到这里来,为的,也是能看看真的可与自己在同一位置的人吧。
张久可把酒坛与菜轻轻放在石台上,却是微笑着开口道: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玩?
落松本来是清冷的性格,可此刻,他的眼中竟也闪出别样的光芒,他缓缓开口道:听二位的。
就连远在一边的东方志,此刻却也隐隐感觉到,他们三人或许就要进行比试了。
三人竟是刚刚见面便已经忍不住要比试了吗?确实,他们三人的实力,整个中原,也只有对面的两人能做对手了,他们早就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对真正的绝世高手来说,也许心中最想要的,就是一个能与自己酣畅淋漓的战斗的对手了,因此此刻的三人,心中早就急不可耐。
他们是整个中原,最强的三人,这个世界上,能走在一起成为知音朋友的,永远都是相似的人,但能成为敌人的,也永远都是相似的人,只因为,人生来最害怕的就是寂寞,永远都要寻找相似的人做朋友,但太过相似的人,也经常变为敌人,就是因为太过相似,也意味着会有相同的欲望,相同的追求。
这也就是为什么,最亲密的朋友,往往也最容易成为最强大的敌人。
这里三人,也是一样,他们同样都是站在武林顶端的人,一样的强大,也会有一样的寂寞,而他们自然也拥有同样的欲望,那就是对武学极致追求,因为这个追求,他们走到了一起,来到这里,也因为这个追求,他们三人要进行一番较量。
奇怪的是,他们三人却并不在乎输赢,他们在乎的,只是能进行这一场比试而已,他们在乎着的,享受着的,永远都是自己终于可以拼尽全力,而且,身边还有两个能让自己拼尽全力的人。
三人都拼尽全力时,恰恰是他们最为神秘的享受,因为这一战里,他们都能看到,这个世界上最为绚丽的色彩,最为强大的武学招数,也许这抹色彩会由自己发出,或者是其他两人的身上,可这也无所谓,因为他自己本身也能观赏到这抹色彩,甚至即使不是自己发出的,但他自己本身也与这抹色彩相差不远,而就在这天底下最为极致的美丽里,也永远有伙伴与自己一起观赏,他们追求的真的很复杂。
他们愿意见识这世界上最强大最美丽的风景,但他们却并不是独自欣赏,而是和朋友一起,他们每个人都是站在最高的地方,可却都不孤单。
他们三人当真都是世界上最强大也最聪明的智者,他们不像其他那些冷血的强者,追求的永远都是唯我独尊,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超过他,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与他并立,尽管真的有个人做到了这样,可这人却也不免要忍受一种名叫孤单的痛苦。
这也就是所有追求极致强大的人无法避免的。
可这三人不同,他们同样强大,同样是无人可及的强大,可他们却默契的容忍了其他两人的存在,他们既能感觉到唯我独尊的骄傲,但却也保留了知音朋友,消除了孤单。
既享受强大,又避免孤单,世上怎么能有人能做到这么完美?这简直天理不容!
可这三人偏要做到!也许因为他们三人明白,只有真正做到如此完美,只有获得那复杂的好几种追求,他们才能获得所有的快乐!为什么他们会是许多人无法超越的强者,除了武功,更是因为他们这极致或者说奇怪的追求!
李誉缓缓抬头,望向无比遥远的天空,缓缓开口道:莫叫尘世间的俗念沾染我们三人了,要不然,上天一战?
张久可拍手大笑道:好啊好啊!正该如此!
落松抬头看着天空,却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他尽管是晚辈,但他却拥有不输于这两人的境界与追求,他们正是无比相似的三人。
东方志仍旧满腹疑惑的躲在一旁,心中疑问着他们怎么还不开打?可他却是没有想到,三人的比试,远远不是打拳出脚这样俗气的。
三人却是在答话过后,瞬间闪身向后,退出很远,然后,在东方志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脚尖轻轻点地,身子便已经瞬间飞入空中。
东方志直到多年以后,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三人的飞入空中的身影。
就算是再善飞的猛禽,也要扇动翅膀,也要借助山风,也要用一种缓缓向上的弧度上天,从来都没有就这样垂直着,如同民间过年放的烟花一样,直直的钻入天空的,而且,就算是烟花,冲上天空之时,也要在地面上留下惊雷般的一声,因此世人都知道,烟花冲天靠的是强击地面的反作用力量,可震惊的是,这三人却没有烟花冲天那样猛击地面,而只是就那样轻轻抬脚,脚尖轻触地面,连一点脚印都没有留下,却像烟花一样冲入空中,速度甚至也不比烟花慢多少。
东方志睁大眼睛,来不及眨眼,却已看见,那三人的身影已经在空中变得飘渺。
三人先是飞的比这里最高的树还要高了,然后,速度依旧不减,身影越来越飘渺,直到东方志渐渐感觉到,他们不会继续往更高处飞了,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可更令东方志震惊的,还在后面,高高的天空之上,原本有着一群群飞鸟路过的,这三人,竟就这样朝着一群飞鸟而去!就在东方志还能看见的高度,他们正好窜入鸟群!一人的脚尖在一只飞鸟的背上轻轻一点,然后继续向上!
那群路过的飞鸟,看见三人烟花一样瞬间冲上来,冲入自己的队伍中,竟然连惊慌飞散都来不及,这三人便借他们的背,又飞到更高的地方去了。
那三只被踩中背的鸟儿,竟也只是微微摇晃,并无大碍,这群鸟儿稳稳的就这样飞走了,刚才那三人竟并未给它们造成多少惊吓就已离开,这三人,却已经飞到更高处去了。
东方志此刻即使再怎么睁大眼睛,此刻,这三人却也变成了三个小点,他再怎么样都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了,他还未开始震惊,却已经看见三人的影子已经飞至一处,半空中,身影极剧的晃动起来。
东方志明白,他们已在空中交战起来,只是他始终却是看不清三人的动作,身影晃动间,他甚至都分不清这三人到底是出了一招,还是无数招,是拳动了,还是腿动了,也许不光东方志,无论是谁来了,都永远猜不透。
他们会怎么打?会用此生最自信,最精妙绝伦,最强大的一招,还是已经学会的千百种最精妙的招数?以他们的强大,也许就在那一小会儿,打出一千种招数也很有可能!
就在这不知有多高多远的天空之上,他们开始了比试,当世最强的比试!
在没有任何人能看见,甚至连猜都猜不到的地方!
那将会是怎样美丽的艺术?
东方志呆呆的看着着,却不想,那一小会儿过了之后,三人却已经飞快的分离开来,然后,三点身影便迅速下落,不多时,三人已经脚尖轻轻点地,重新回到地面上来了。
这一战,也许有着无数细节,也或许有着最质朴的招数,他们一定都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可这一战,确实只是一小会儿,除了冲天而起那一幕为东方志所见之外,再无任何细节为人所见。
东方志呆呆的看着已经回到地面的三人,他知道,三人已经打完了,他们分出胜负了吗?谁知道,此刻这三人脸上,谁都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落寞,有的只是全力过后的淡然。
东方志竟也在此刻,感觉到无尽的失落,这三人是何等的吝啬?不仅输赢不让他这俗人看见,就连那最强、最美丽、最吸引人的一场战斗都不让人看见!尽管他从未入武林,可真正美丽的艺术,即使不是这个专业的人,也会被吸引,就如对乐曲毫无所知之人,听见了高山流水的弹奏,也能感觉到乐曲中环绕着的慷慨激昂,东方志即使对武学一无所知,可这样的三人,这样的一战,已经和艺术相差无几,也许无论是谁,都会被吸引,东方志在心里想着,或许,这样的艺术,不光震撼人心,而且还很高冷,只有能创造它的人,才有资格亲自欣赏,若他想要观看这一场艺术,便也应该如他们一样,飞入空中,脚踩鸟背去观看!若非这样,谁都没有资格!
东方志恍恍惚惚,仿佛还在梦中,此刻的三人,却是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随即,张久可大手一挥,笑着开口道:落座!
三人竟真的就一人一个石板凳坐了下来,就仿佛刚才拼尽全力的一战从未发生一样,也确实,武林中最绚丽的某一招,某一式,那一抹最绚丽的色彩,他们已经亲眼看见,已经得到的东西,他们是不屑于再搬出来大肆宣扬的。
现在的他们,该继续下一项了。
下一项就是喝酒,吃菜,然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