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楔子
哈尔滨的清晨,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煤烟与寒意混合的气息。沈飞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头上压着一顶沾满油污的鸭舌帽,推着一辆轮胎有些瘪的板车,混在稀疏早起的人流中,向着南岗区“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办事处附近的一条背街走去。板车上堆着些烂菜叶和空木箱,这是他新的伪装——一个为附近几家小餐馆清运垃圾的杂工。
这个身份低微、肮脏,却足够隐蔽,能让他在这片区域长时间停留而不引起过多注意。他的目标,是确认小林康信今日的动向,并寻找那个稍纵即逝的、能够再次接近他的机会。
胡文楷那边传来的消息称,小林教授今天上午没有外出安排,很可能仍在办事处内处理事务。而老张动用的国内渠道暂时还没有回音。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压抑的街区上空。
沈飞将板车停在街角一个相对隐蔽的垃圾堆旁,佝偻着背,开始慢吞吞地清理那些并不需要清理的垃圾。他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办事处那道紧闭的铁门,以及偶尔进出的人员和车辆。
系统的“战略视图”在这种低强度监视下,勉强维持着一种模糊的感应,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能大致感知到办事处院内能量场的混乱与污浊,却无法提供更精确的信息。过度依赖系统是不现实的,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右腿在清晨的寒气中愈发酸痛,他不得不偶尔靠在板车上,假装休息,以缓解不适。脑海里,那张便签上的字迹和小林康信那张矛盾的面孔交替浮现。那个银色的金属箱,此刻在哪里?里面装的,究竟是具有可怕活性的h-114样本,还是沾满鲜血的“特殊临床数据”?
接近中午时分,办事处的铁门再次打开,一辆黑色的轿车驶了出来。沈飞精神一振,目光瞬间锁定。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部,但直觉告诉他,这辆车不同寻常。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默默记下了车牌号,同时留意着车辆驶离的方向。并非前往市中心,也非通往平房区,而是朝着香坊区的方向而去。
香坊区?那里有什么?沈飞的大脑飞速检索着记忆。香坊有火车站货场,有一些零散的工厂和仓库……难道他们的会面地点选在那里?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悄然降临。
一个穿着办事处低级文员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日本人,提着一个小巧的公文包,匆匆从侧门走出,似乎要赶往某个地方。他一边走,一边烦躁地翻看着手里的一个笔记本,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突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过,猛地将他笔记本里夹着的几页文件吹飞了出来,像白色的蝴蝶,散落在肮脏的街面上,其中一张,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沈飞的板车旁边。
那年轻文员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追赶着被风吹走的文件。
沈飞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
他立刻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帮对方捡起散落的文件,脸上堆起底层劳动者那种憨厚又带着点巴结的笑容:“太君,您的纸,给您……”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日混杂语说着,将捡到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目光却极其迅速地在那张飘到车边的纸页上扫过。
只是一瞥,几个关键词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 “香坊,废弃糖厂仓库,14:00”
· “样本转移确认”
· “医生亲临”
医生亲临!竹下博士!
时间和地点!香坊区的废弃糖厂!
那年轻文员一把夺过沈飞递来的文件,胡乱塞进公文包,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只是厌恶地拍了拍被沈飞碰过的衣服,嘴里用日语骂了一句“脏兮兮的支那猪”,便急匆匆地继续赶路了。
沈飞维持着卑微的笑容,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表情才瞬间冷峻下来。他迅速将板车推到更隐蔽的角落,借着身体的遮挡,将掌心一直攥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他刚才捡文件时,趁乱从地上迅速抓起的一小块沾着泥污的、揉成一团的废纸片——小心地展平。
纸片很小,边缘粗糙,像是从某个记录本上撕下的角落,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模糊的数字和字母,似乎是一个临时的编号或者密码,看不太清全貌,但其中一个符号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类似三菱的标志,旁边手写着一个“S-7”。
这不像是防疫给水部的内部编号。S-7?代表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出去。香坊废弃糖厂,下午两点,竹下博士将亲自到场进行“样本转移”!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会面,很可能是小林康信此行的核心环节!
沈飞不再犹豫,他推起板车,不再伪装缓慢,而是以一种符合“急着去下一处收垃圾”的速度,快速离开了这片街区,向着与老张约定的紧急联络点赶去。
每走一步,右腿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内心的激动与紧迫感压倒了一切。
楔子,已经找到了缝隙。
接下来,就是要看这把锤子,该如何重重地砸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