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学术外衣
小林康信教授抵达哈尔滨的消息,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漾开了涟漪。
官方报纸上只有那则不起眼的短讯,但在哈尔滨的医学界、以及某些隐秘的社交圈层中,这位来自东京帝大、在细菌学领域享有盛名的学者到访,却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岸谷介控制的“共荣会”甚至出面,准备举办一场小范围的“欢迎晚宴”,美其名曰促进“日满亲善与文化学术交流”。
沈飞站在公寓的穿衣镜前,仔细整理着身上这套略显宽大的藏青色西装。这是老张通过关系弄来的旧衣服,属于一个因酗酒而被银行开除的小职员,身份背景相对干净,不易引起深入调查。沈飞用发胶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上一副平光金丝眼镜,遮掩住眼中过于锐利的光芒。镜中的他,看起来像个有些落魄、却仍试图维持体面的知识分子,或是某个小公司的文书。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沈文’,毕业于奉天一所不起眼的商科学校,目前在‘松江贸易行’做文书工作,因为略通日语,被临时拉来充当晚宴的服务人员。”老张在一旁再次叮嘱,递过一张伪造的工作证,“这是混进去最不引人注意的身份。你的任务是近距离观察小林康信,以及他与岸谷等人的互动,尝试判断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看看能否找到接触或利用的机会。”
沈飞接过工作证,塞进西装内袋,点了点头。他活动了一下右腿,旧伤在阴冷天气里依旧有些酸胀,但他已经习惯了与这种不适共存。
“岸谷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很重视这次晚宴,亲自审核了宾客名单和服务人员背景。我们的人费了些力气才把你塞进去。晚宴地点在马迭尔旅馆的一个小宴会厅,但不是上次那个。”老张语气凝重,“安保会比平时更严格,你务必小心。”
“文楷呢?”
“他已经按计划,以应聘杂工的名义,去了小林教授下榻的宾馆附近蹲守,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沈飞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将那份刻意营造的谦卑与谨慎挂在脸上,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公寓。
夜幕下的马迭尔旅馆,依旧灯火辉煌,仿佛三个月前那场未尽的仪式和混乱从未发生。但沈飞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门口的警卫数量明显增多,对进出人员的检查也格外仔细。
凭借伪造的证件和早已背熟的背景信息,沈飞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查,被一名管事的领进了宴会厅后厨区域。他被分配的任务是传递酒水,这给了他在大厅内合理走动的机会。
晚宴规模不大,约二三十人。除了几位伪满政府的文化官员和本地知名医院的院长,大部分是日方人员,包括关东军司令部的几名参谋、一些在哈日本商社的头面人物,以及几位日本籍的学者。岸谷介作为主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和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周旋于宾客之间。他看起来与三个月前并无二致,但沈飞敏锐地注意到,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审视。
当小林康信教授在岸谷的亲自陪同下步入宴会厅时,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年约五十,身材瘦削,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举止间带着典型学者的矜持与严谨。他与岸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对周围人的奉承和问候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显得有些不苟言笑,甚至有些拘谨。
沈飞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低着头,穿梭在宾客之间,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飘入空气中的对话。
“……小林教授此次莅临冰城,实乃我关东洲医学界之幸事。”一位伪满院长谄媚地举杯。
“过奖,学术交流,分内之事。”小林康信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
岸谷介在一旁笑着补充:“小林教授不仅在学术上造诣深厚,更对‘大东亚共荣’之医学事业抱有极大热忱。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实地考察,以期未来能有更深入的合作。”
“合作”二字,被岸谷咬得略微重了些。几个知情的日本军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飞不动声色地为一位宾客换下空杯,目光快速扫过小林康信。这位教授看起来像是个纯粹的学者,与平房区那种人间地狱似乎格格不入。但沈飞不信,一个顶尖的细菌学专家,在这个时间点被邀请到哈尔滨,会与“蓬莱计划”毫无关联。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小林康信几乎不喝酒,只浅尝辄止地抿了一口香槟,便再未动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在与人短暂握手时,会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有些排斥肢体接触。这是一种近乎洁癖的习惯,或者说,是长期在无菌环境下工作养成的本能。
晚宴进行到一半,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沈飞抓住一个机会,端着托盘靠近了正在与一位日本商人交谈的小林康信附近。
“……北满的气候,对某些菌株的保存和活性,确实可能存在独特影响。”小林康信似乎在回答商人的问题,语气专业,“但这需要严谨的实验数据和环境参数分析,不能仅凭经验推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商人连连点头,“听说教授您对低温环境下的微生物代谢颇有研究?”
“略有涉猎。”小林康信推了推眼镜,“生命的韧性超乎想象,即便在极端环境下,依然存在着我们未能完全理解的生存机制。探究这些机制,本身就是一件极具价值的事情。”
他的话语停留在纯学术层面,但沈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在平房区那种地方,“生命的韧性”和“极端环境下的生存机制”这些词汇,背后隐藏的可能是无法言说的残酷。
就在这时,岸谷介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看似随意地加入了谈话。
“小林教授所言极是。科学的发展,往往需要打破常规,探索未知的领域。有时候,为了更崇高的目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也是必要的。”岸谷的话带着明显的暗示,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小林康信。
小林康信脸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科学追求真理,但其应用,应有伦理的边界。逾越边界,所得未必是福。”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宴会厅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沈飞的耳中。
岸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笑道:“教授真是严谨。伦理自然重要,但在非常时期,帝国的利益和圣战的胜利,才是最高的伦理准则。我相信教授是明白这一点的。”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那位日本商人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小林康信没有直接反驳岸谷,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又轻轻放下,转移了话题:“岸谷先生,我此次行程紧凑,希望明天能尽快开始预定的学术访问。”
“当然,已经安排好了。”岸谷恢复了笑容,“一定会让教授不虚此行。”
沈飞适时地走开,心中却波澜起伏。小林康信似乎并非完全认同岸谷他们的做法,他心中存在着一道伦理的界线。这一点,或许可以成为潜在的突破口。
晚宴临近结束,宾客陆续散去。沈飞和其他服务人员一起收拾残局。他看到小林康信在与岸谷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率先离开了宴会厅,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和沉重。
在清理小林康信座位旁的桌面时,沈飞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那是一张被折叠起来、随意塞在烟灰缸旁的便签纸。可能是小林康信无意中遗落,或是随手记下又觉得无用而丢弃的。
沈飞趁无人注意,迅速而自然地将便签纸拂入掌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回到安全屋,在昏黄的灯光下,沈飞小心地展开了那张便签。
上面是用日文写下的几行潦草的字迹,像是一份临时的备忘录:
· “确认h-114样本活性。”
· “询问低温运输可行性。”
· “伦理委员会质询……需统一口径。”
· “与‘医生’会面,讨论‘特殊临床数据’。”
最后一行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沈飞。
“医生”!这几乎可以肯定指代的就是竹下博士!
而“特殊临床数据”,毫无疑问,指的就是那些用活人进行实验得到的、沾满鲜血的数据!
小林康信,这位表面上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学者,果然已经深入到了“蓬莱计划”的核心!他此行,就是为了评估某些“样本”或“数据”,并与那个恶魔般的“医生”进行对接!
这张看似不起眼的便签,成为了撕开对方学术外衣,窥见其狰狞内核的关键证据。
沈飞将便签紧紧攥在手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冰层之下,暗流加速涌动。猎物已经出现,而猎手,也必须加快步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