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堂子里热气蒸腾,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四十多条光溜溜的半大身影挤在浑浊的池水里,跟下饺子没什么两样。
“噗通!”细毛一个猛子扎下去,水花溅起老高,兜头盖脸泼了旁边人一身。
“操!细毛你找死啊!”被泼的小子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地一捧水就泼了回去。
“来啊!怕你啊!”细毛怪笑着,手脚并用,掀起更大的水浪。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澡堂子瞬间变成了战场,水花四溅,鬼哭狼嚎。拍水的,蹬腿的,互相摁脑袋往水里闷的,还有扯着嗓子学驴叫的。
声浪混着水汽,撞在油腻的瓷砖墙上,嗡嗡直响,真能把屋顶掀了。
“吵吵啥!吵吵啥!”
澡堂老板,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肚腩滚圆的胖子,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探进个油光光的脑袋,扯着嗓子吼,“都洗多久了?皮都快搓掉三层了!赶紧的,后面还有人等着呢!再不出来加钱了啊!”
吼了几嗓子,见里面依旧闹腾得跟开了锅似的,胖子老板气得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缩回了脑袋。
又闹腾了小半个钟头,一群人才意犹未尽地爬出池子,浑身冒着腾腾热气,皮肤搓得通红。林北动作快,已经套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硬的破夹克,堵在更衣室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一个个小子光着腚从他面前经过,林北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地扫。
“胳膊肘,黑的!回去重搓!”他指着一个小子的胳膊肘,声音不高,但没人敢不听。那小子缩缩脖子,嘟囔着又钻回雾气里。
“脖子后面,灰!还有你,脚脖子!”林北的声音不带情绪,却比老板的吼叫更有威慑力。被点名的,臊眉耷眼地往回跑。
轮到罗细毛了。这小子精瘦,像条泥鳅,滑不留手就想从林北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站住!”林北一把揪住他后脖颈子,跟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拽回来。手指头毫不客气地在他瘦棱棱的脊梁骨上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灰。
“这洗的什么玩意儿?当老子的话是放屁?不洗干净,晚上别想吃饭!”
罗细毛被拎着,光溜溜地踮着脚,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肯吃亏:“哎哟喂!北哥!轻点轻点!”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啧啧啧,不是一家人,不说一样话!赵雪妹子也老这么管着我们洗手洗脸,北哥你也来这套?夫唱妇随啊这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擦身子的小子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林北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罗细毛!我看你是皮痒了!”林北揪着罗细毛后脖颈的手猛地一用力!
“哎哟!妈呀!疼死我啦!北哥饶命啊!”
罗细毛杀猪似的嚎叫起来,两条细腿在空中乱蹬,光溜溜的身子扭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旁边的小子们再也忍不住了,看着罗细毛那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拍大腿的,捶墙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挤挤挨挨的杂货摊子,花花绿绿的布料堆得像座小山。林北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堆布料上扫过。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两步走过去,手指在几块颜色鲜亮的碎花布头上捻了捻。
“老板,这个,扯二尺。”他指着一块浅蓝底子撒着细碎小白花的布,声音干脆。
摊主是个叼着旱烟袋的老头,眯缝着眼,麻利地拿起木尺子,“哧啦”一声扯下二尺布,卷了卷递过来。林北摸出几个毛票递过去,把那一小卷花布揣进了夹克内兜。
“北哥,买布干啥?”罗细毛眼睛贼亮地往林北怀里瞄。
林北没搭理他,大步往前走。
“嘿!还藏着掖着?”
罗细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像只闻着腥味的猫,围着林北打转,“让我猜猜…啧啧,这么点儿布,能做啥?手帕?太小!鞋垫?太花!”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惊天秘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二分的促狭:“哦——!我知道了!是给赵雪妹子做肚兜的吧!对不对北哥?哎哟喂,北哥你还挺懂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北没好气的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罗细毛脖子一缩,赶紧往人堆里躲,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嘟囔:“切,还不让说…”
回到那个破败却终于有了点“家”样的垃圾场,天已经擦黑了。屋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晕下,小子们横七竖八地歪在刚铺好的大通铺草席上,累得直哼哼。
林北径直走到角落里,赵雪正坐在她那小隔间的门坎上,借着堂屋透进来的微弱烛光,低头缝补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北没说话,只是从内兜里掏出那卷浅蓝碎花布,递了过去。
赵雪明显愣了一下,看着那卷小小的花布,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涌上惊喜。她的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在烛光下格外动人。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接过布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给…给我的?做…做什么呀?这么点…做衣服不够吧?”
心底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怦怦地撞着胸口,几乎要跳出来。
“哈!我就说嘛!”罗细毛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撇着嘴,故意拖长了调子:“重—女—轻—男—啊!兄弟们看看,看看!北哥心里头,谁排第一,还用问吗?”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陆坤来劲儿了。他怪模怪样地扭着腰,从旁边扯过一条擦汗的破毛巾,捏着兰花指,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活脱脱一个站在街边揽客的窑姐儿:“哎哟喂~大爷~您行行好~赏块花布给细毛妹妹做个肚兜呗~让细毛妹妹也风光风光~”。
“哈哈哈哈哈哈!”堂屋里瞬间爆发出能把房顶掀翻的哄堂大笑。小子们笑得捶胸顿足,满地打滚。
罗细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陆坤,气得浑身哆嗦:“陆坤!我操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