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河西的夜晚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磐石营内,除了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万籁俱寂。
李默并未入睡。
他刚刚在“烽火学堂”与冯青、石磊等几个表现出色的格物科学员,讨论完关于改进铁壳“霹雳火”铸造工艺的可能性,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中军大帐的路上。
脑中还在回味着石磊那个用泥巴和木棍搭出的、极具稳定性的拱形结构模型,这少年在工程方面的天赋,让他再次看到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月光被薄云遮掩,光线晦暗,营帐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如同幢幢鬼影。
四周静得有些异样。
这是一种属于老兵的本能直觉,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对危险气息形成的近乎野兽般的敏锐。
李默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他全身的肌肉已然悄然绷紧,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轻轻搭在了腰间横刀的刀柄之上。左手则悄然缩入袖中,扣住了一枚时刻贴身携带、淬了剧毒的细小袖箭。
就在他经过两座营帐之间的狭窄阴影时——
异变陡生!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左侧营帐的顶端悄无声息地滑落!
没有风声,没有杀意!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如闪电的乌光,直刺李默的后心!
这一击,时机、角度、速度,都堪称完美!
绝非寻常军中部卒或江湖草莽所能为!
是专业的刺客!
顶尖的杀手!
李默仿佛背后长眼,在乌光及体的前一刹那,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右侧旋身!
“嗤啦!”
乌光擦着他左臂的衣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冰冷的锋刃甚至能感觉到肌肤传来的寒意。
一击落空,那黑影显然也极为意外,但他动作毫不停滞,手腕一翻,那柄造型奇特、略带弧度的短刃,再次抹向李默的脖颈!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李默瞳孔微缩,这刺客的身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
他不再保留,前世特种兵王的格斗本能与今世苦练的战场杀人技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不退反进!
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合身撞入刺客怀中,同时右臂曲起,坚硬的肘部如狠狠砸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近身!
这是对付利器的最佳选择!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李默反应如此迅猛,打法如此悍勇,手腕传来剧痛,短刃险些脱手。
但他应变极快,左手并指如刀,疾点李默肋下要穴!
李默拧腰避过,右膝已然提起,势大力沉地顶向对方小腹!
两人在狭窄的阴影中,以快打快,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每一次交锋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骨断筋折,乃至殒命当场!
没有呼喝,没有呐喊,只有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与兵刃划破空气的尖啸!
李默能感觉到,这刺客的力量或许稍逊于他,但招式诡异刁钻,尤其是对时机的把握和暗杀技巧的运用,堪称大师级别。
若非他警惕性极高且格斗经验同样丰富,恐怕第一击就已遭毒手。
必须速战速决!
李默卖了个破绽,似乎因久战乏力,脚下微微一滑。
刺客眼中寒光一闪,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短刃如同附骨之疽,直刺李默心口空门!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瞬间,李默原本“滑倒”的身形猛地稳住,左手袖箭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蝎,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噗!”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从闪避!
淬毒的细箭精准地没入了刺客的右肩!
刺客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迟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李默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合身再上,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短刃“当啷”落地。
同时,李默的左掌已然印在了对方的胸口!
“嘭!”
刺客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营帐木柱上,软软滑落在地,口中溢出黑血,显然箭上的剧毒已然发作。
整个搏杀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
直到此时,附近被惊动的巡夜士卒才举着火把,惊呼着围拢过来。
“将军!”
“有刺客!”
程处默衣衫不整地提着马槊就从自己的营帐冲了出来,看到场中情形,目眦欲裂:
“李兄弟!你没事吧?!”
李默微微喘息,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摇了摇头:
“无妨。”
他走到那名刺客身前。
刺客尚未断气,但脸色已呈青黑,眼神涣散,只是死死地盯着李默,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默蹲下身,仔细打量此人。
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眉骨较高,肤色黝黑中带着高原特有的暗红。
吐蕃人!
他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扒开刺客的衣襟,在其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用靛青色染料刺出的、造型诡异的蝎子图案。
“是吐蕃‘毒蝎’的死士!”
程处默倒吸一口凉气,
“这帮杂碎,竟然派出了这等高手!”
“毒蝎”,吐蕃论钦陵麾下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组织,专门负责刺杀敌方重要人物。
李默面色冷峻,论钦陵果然动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他在刺客身上仔细搜索,除了一些零散的毒药、暗器、金银之外,并无表明身份的直接物件。
当他的手触碰到刺客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凉和坚硬感。
他解下小囊,打开。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毒药或暗器,而是一枚仅有拇指大小,造型古朴,色泽暗沉,却雕刻着繁复莲花与梵文图案的——青铜法器!
这法器形制奇特,似铃非铃,似杵非杵,透着一股浓郁的藏传佛教气息。
一个顶尖的吐蕃死士,身上为何会携带一件佛教法器?
是个人信仰?
还是另有深意?
李默握着这枚冰凉的法器,眉头紧紧锁起。
论钦陵派出的刺客,佛教法器……
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协调,却又引人深思的联系。
他回想起之前缴获的吐蕃地图上,那个位于雪山荒漠交界处的、被标注为“神赐熔炉”的红点。
隐隐觉得,吐蕃的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其背后隐藏的势力与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清理现场,彻查今夜营防漏洞!”
李默站起身,将法器和那柄奇特的刺客短刃收起,语气冰冷,
“另外,传令赵小七,加大对吐蕃方向的渗透,重点查探吐蕃与佛教势力的关联,尤其是与这法器可能有关的寺庙或高僧!”
“是!”
程处默肃然领命。
夜色更深。
磐石营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李默知道,与吐蕃的较量,已经从明面的战场,延伸到了更加凶险阴暗的角落。
而这枚意外获得的佛教法器,或许将成为揭开吐蕃内部某些秘密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