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茹的电话像一根毒刺,扎破了苏晚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沉浸在南方温吞的日常里。愧疚、愤怒,还有一丝对傅瑾舟处境的担忧,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
她不再去那片固定的海滩,而是开始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狭窄的巷弄,看当地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水烟,听孩童用方言嬉笑打闹。这些鲜活而真实的生命状态,与她内心的纷乱形成鲜明对比。
她开始重新打开手机,但只限于查看记忆馆工作群的必要信息和顾言等人的关心。她刻意避开任何可能与傅氏、柳家相关的新闻推送。她需要信息,却又害怕被那些她已决定远离的漩涡再次卷入。
林薇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没有多问,只是在某天晚饭后,递给她一本厚厚的、封面是当地蓝染布艺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如果心里堵得慌,就写下来。写出来,会好受些。”林薇说,“这里没人认识你,你想写什么都可以,写完了,要是愿意就留着,不愿意就烧掉。总比憋在心里强。”
苏晚接过笔记本,触手是粗粝温暖的布面质感。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的灯下,第一次尝试着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落下的,却是一些零散的、关于记忆馆未来发展的设想,关于社区文化传承模式的反思,甚至还有几行关于海边日落和渔港晨雾的简陋诗句。
写着写着,她发现,当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思考上时,那些关于傅瑾舟、关于柳婉茹的烦扰,会暂时退居次要。笔尖流淌出的,是她苏晚自己的声音,是她脱离傅太太身份后,依然存在的、对专业和生活的热爱与思考。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像是在一片荒芜中重新开垦属于自己的土地。但每一次落笔,都让她感觉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在回归。
与此同时,傅瑾舟在北方的战场上,正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却异常残酷的围剿。
他对柳家和李薇的反击,精准而凶狠。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资本运作和利益交换,他不仅稳住了城西地块,还反过来蚕食了柳家旗下几个核心产业的股份,逼得柳家掌门人不得不亲自出面求和。
对于李薇背后的瑞丰集团,他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他约见了瑞丰那位已半退休的创始人王总,一场闭门会谈后,瑞丰集团公开发表声明,重申与傅氏集团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宣布李薇因“个人发展原因”调离现有岗位,前往海外事业部。
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了外部的明枪暗箭。但傅瑾舟知道,关于他身世的流言并未根除,只是暂时潜伏。而内部的消耗和紧绷的神经,也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这天晚上,他罕见地没有加班,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江边。
初冬的江风凛冽,吹得大衣猎猎作响。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和江面上倒映的破碎光影。城市的繁华与喧嚣近在咫尺,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在某个温暖的地方,或许正对着大海,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释然的表情。
这个想象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一种深切的茫然。
他赢得了商战,守住了城池,却好像失去了一切的意义。
李特助打来电话,汇报柳家求和的具体细节和后续处理方案。傅瑾舟听着,目光却依旧落在江面上。
“傅总,还有一件事。”李特助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们安排在民宿附近的人汇报,太太最近……似乎经常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一写就是很久。情绪看起来……比刚去的时候稳定了一些。”
写东西?
傅瑾舟微微一怔。他想起苏晚在记忆馆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认真工作的侧影;想起她偶尔在书房,翻阅那些厚重资料时专注的神情。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生活,努力地发光。即使在他身边,被傅太太的光环和种种限制所束缚时,她也没有停止过。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推离了他的世界。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以为筑起高墙就能保护自己,保护她,却不知道那堵墙最终隔绝的,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暖的可能。
他挂断电话,在寒冷的江风中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
回到空荡冰冷的别墅,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上楼。经过主卧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晚的香气。床头柜上,那份离婚协议和那枚婚戒,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去看协议,而是走到衣帽间。属于她的那一半空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件他后来为她添置的、价格不菲她却很少穿的衣服,孤零零地挂着。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件她常穿的米白色羊绒衫,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闭上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更是那个曾试图靠近他、温暖他,却最终被他伤透心离开的女人。
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柳婉茹的嫉恨未消,身世的隐患未除。但在此刻,傅瑾舟的内心,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占据——那是在失去之后,才猛然惊觉的,名为“悔”的微光。
这微光如此微弱,却刺痛了他早已冰封的情感深处。他不知道该如何挽回,甚至不确定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亲自对她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