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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蜿蜒的河流一路前行,脚下的道路被茂密而富有弹性的草甸覆盖,走起来比预想中更为顺畅。

周遭除了风拂过草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便是一片令人心安的宁静。预想中可能潜伏的沼泽地带或是极具攻击性的毒兽,踪迹也全无,仿佛这片广袤的草原对他们敞开了友善的怀抱。

这般顺遂的路况让部落的迁徙队伍整体速度提升了不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得以稍稍放松。

就连队伍末尾负责警戒的兽人,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也不似最初几日那般时刻如临大敌,偶尔会掠过河面上掠过的水鸟,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行至一处河湾,地势豁然开朗,形成了一片视野极佳的开阔地。石鸣族长抬手示意队伍暂歇。他魁梧的身躯挺立,如同山岳,锐利如炬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平缓的山势与茂密的灌木丛林,沉声询问:“族人们,体力如何?还能坚持吗?”

“都还撑得住!”

“族长,没问题!”

此起彼伏的回应声带着饱餐鹿豚兽肉后的十足底气。尽管众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留下的倦意,但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充满了对前路的坚定。

石鸣族长见状,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颔首道:“好!既然大家体力尚可,我们便再赶一段路程,争取在日落前,寻一处更合适的开阔地扎营歇息,也便于警戒。”

族人们齐声应下,纷纷整理了一下肩上的草背篓和身上的装备,队伍再度启程,沿着河岸继续向南行进。

然而,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似乎并不愿意让他们一直如此顺遂。没走出多远,云舒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看到走在队伍最前端的石鸣族长,脚步在不自觉间愈发放缓,他看似在专注地观察前方路况,眼角的余光却频频扫向队伍两侧那些密不透风、暗藏阴影的灌木林。

驼着云舒的介森大叔,此刻也显露出不同寻常的警惕。他粗壮如山石的脖颈不时微微转向后方,巨大的耳廓如同雷达般不易察觉地颤动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细微声响,那是经验丰富的兽人感知周遭危险的本能反应。

就连那位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蜷缩着身子在族中一名兽人莫克背上打盹养伤的里巳,他一头脏乱打结的白发下,那颗脑袋抬了起来,那双异色眼珠,不再是慵懒茫然,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警惕,频繁地扫视着远处起伏的草浪和更远处的树冠层,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忽然,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身下虎兽人莫克坚实宽阔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催促道:“莫克,到族长那边去!”

兽人莫克与里巳相处几日,虽交流不多,但他对里巳能一对二杀死两头咯兽很是信服,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四肢发力,几个迅捷的腾跃便载着里巳来到了队伍前排。

里巳甚至来不及等莫克完全停稳,便纵身轻盈地跳落在地,脚掌落在松软的草甸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急声对同样已放缓脚步、面色凝重的石鸣族长说道:“石鸣族长,有东西跟着我们!”

他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左侧那片更为深邃的密林方向,“风里带了陌生的气息,很杂乱,不像是寻常山林里野兽的味道,倒像是……其他部落的兽人!”

石鸣族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积雨的天空。他立刻抬起一只手臂,握紧拳头,做出了一个代表“原地戒备”的战术手势。他也感觉到不对劲,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滞下来,所有族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目光警惕地望向四周。

“能分辨出是什么族群的气息吗?大概有多少人?” 石鸣压低声音,如同猛兽的低吼,向里巳询问道。

里巳蹙着眉头,努力地分辨着风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气息很淡,被河风和我们自身的气味搅乱了,分不清具体数量,而且……这里的部落气息,我也不熟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但能肯定,对方一直在缀着我们,距离保持得很好,而且……很懂得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踪迹,不是普通的流浪兽人。”

介森大叔往前踏了一步,巨大的脚掌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沉声建议:“族长,要不要让族人全部向中心集中起来,结成防御阵型?”

云舒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此刻,草原上静得有些反常,连之前偶尔还能听到的几声鸟鸣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高高草丛时发出的、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呜咽声。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冰冷而贪婪地窥视着他们这支迁徙的队伍。

云舒忽然想起,方才路过一片异常茂密的灌木丛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抹深色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当时只以为是某种警惕的小型兽类被队伍惊扰,现在细细想来,那动作姿态,恐怕就是这些跟踪者!

石鸣族长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没有太多遮蔽,真要是发生冲突,也便于我们施展,不至于被地形所困。” 他迅速转向族中几名以敏捷和侦察能力见长的年轻兽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曾经帮助巫祝传话、速度超群的兽人角圭。

“角圭,你们几个,分成两队,悄悄往左右两侧探查!注意绝对隐蔽,利用草丛和灌木掩护,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石鸣族长指令清晰,“一旦发现对方踪迹,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来报信!我要知道他们具体的位置、人数和状态!”

“是!族长!” 角圭和其他几名被点到的兽人低声应道,随即身形一晃,迅速化为矫健的兽形,它们压低身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茂密的草海与灌木林中,瞬间失去了踪影。

剩下的族人则无需更多命令,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迅速以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为中心,围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圈,身强力壮的雄性兽人兽化出利爪站在外围,眼神锐利如刀,警惕地盯着风吹草动的每一个方向。

同时,一部分雌性兽人则开始故意做出整理草背篓、铺开草垫子的动作,佯装出准备在此地扎营的样子,以迷惑可能的窥视者。

云舒站在防御圈的内侧边缘,手心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她虽然没有兽人那般天生敏锐的感知力,却也能清晰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无形的紧张与压力,仿佛一张冰冷而坚韧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悄然收紧,令人窒息。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没过多久,负责探查左侧区域的兽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速奔回,重新化为人形时,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凝重:“族长!左侧大概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坡背阴面,有动静!我们看到了至少十几个黑影,看身形绝对是兽人没错!他们躲藏得很好,而且……其中有几个气息很奇怪,感觉很虚弱,像是……带了伤!”

“带伤?” 石鸣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若是存心伏击他们这部落两百余众的队伍,怎会派明显带伤的族人前来?这不合常理。

正疑惑间,右侧也传来了细微的动静,豹族兽人角圭如同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他化为人形,语速极快且清晰地汇报:“族长,右侧情况更麻烦!那边靠近河岸的灌木林子边缘,我们发现了一个人为挖掘的巨坑!坑底插满了被削尖了的硬木桩,上面只是用细树枝和草叶做了简单的伪装,看样子是刚挖好没多久,这分明是等着不知情的猎物……或者我们,往里面踩!”

周围的族人听到这儿,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石鸣族长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布置巨坑……跟踪窥视却又带着伤员……这些部落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再次看向感知最为敏锐的里巳,“里巳,你再仔细闻闻,那陌生气息里,除了兽人的味道,有没有更明显的血腥味?或者其他不寻常的气味?”

里巳依言,再次凑近风来的方向,鼻翼微微翕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仔细分析着空气中复杂的气味分子。片刻,他脸色微变,肯定地说道:“有!虽然很淡,但确实有新鲜的血腥味,不止一处。还混合着一种……像是草木腐烂后又混合了泥土的沉闷味道,很杂乱。”

云舒听到这里,结合陷阱的信息,脑中灵光一闪,这才恍然。原来这片看似原始的土地上,早已有土着部落掌握了制作简易陷阱的生存技巧,只是技法还显得相当粗糙和原始。

想来此地靠近水源,是许多食草兽类日常饮水的必经之路,偶尔会有不够警惕的兽类因奔行过急或夜间视线不佳而失足跌落,这简陋的陷阱或许才能有些收获。

她暗自思忖:若是一个战力强盛、狩猎能力出众的部落,断不会只依靠这种守株待兔式的低级陷阱,更不会让区区十几个族人(其中还有伤员)来执行跟踪和可能存在的对抗任务。

如此看来,这个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的部落,大抵是本身战力孱弱,可能遭遇了重大变故,才不得不依靠这种效率低下的陷阱和小心翼翼的窥探来勉强维持部落的生计。

他们很可能是在部落初现于这片区域时,就被对方发现了踪迹。对方见他们队伍庞大,气息强盛,心生警惕和恐惧。

随后又发现红石部落的行进路线可能会经过他们赖以生存的陷阱区域,一方面怕这个强大部落不慎坠阱引发冲突,另一方面又纠结于是否该冒险出声提醒。

或者是否有可能从这支强大的队伍中获得一些食物援助,故而才一路悄悄尾随,犹豫不决,试图寻找接触的机会。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云舒心中的紧张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析和判断。

她转向眉头紧锁的石鸣族长,清晰地说道:“族长,我认为对方没有恶意,至少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他们带着伤员,跟踪我们更像是出于自保和观察。不如我们直接亮明身份和态度,喊话让他们不必再隐藏了。依我看,他们现在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石鸣族长闻言,深以为然。他这部落拥有两百余精壮兽人,实力雄厚,怎会畏惧对方这区区几十人(算上可能隐藏的老弱)当下,他心中已有决断,点了包括介森在内的二十名部落中最精壮、气势最盛的兽人。

“吼——!”

随着一阵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兽吼,包括石鸣族长和介森在内的二十名兽人瞬间完成了兽化!形态各异的庞然大物骤然出现在开阔地上。

浓密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强健的肌肉贲张,携着排山倒海般的慑人气势,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朝着角圭探查到的、跟踪者藏身的方向沉稳而有力地奔袭而去!大地仿佛都在他们的脚步下微微震颤。

不多时,石鸣族长便带着族人们折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而,这次他们身后却拖拖拉拉地跟着十多个身影。那些兽人身材普遍瘦削,明显比红石部落的族人矮小一大圈,仿佛长期处于饥饿状态。

他们身上的兽皮衣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几乎难以蔽体。其中几人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手臂用干枯草叶和草绳勉强包扎、面色苍白如纸的雄性兽人,他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石鸣族长令他们在距离红石部落营地外围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又命几名族人在旁边快速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作为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见自家族人们都带着好奇和探寻的目光频频朝他这边望来,石鸣便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家营地中央,沉声向围拢过来的巫祝、云舒以及几位核心族人说明情况:

“问清楚了,他们自称是汋匀部落。算上所有还能动弹的,一共只剩下十九名雄性兽人(包括伤员)、五名雌性和七个幼崽,另外还有六个勉强算半大的小兽人。他们从昨天我们路过西边那片丘陵时就开始跟着我们了。哼,倒是藏身的本事了得,直到今日风向变了,才被里巳和介森察觉。”

巫祝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远处那些缩着肩膀、眼神中充满了警惕、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卑微怯懦的汋匀部落兽人,她抬起准备施放安抚法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道:“看他们的样子,眼窝深陷,肋骨分明,怕是许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精气神都耗得差不多了。”

云舒顺着巫祝的目光仔细望去,果然看见那几个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小崽子,正瑟瑟发抖地躲在雌性兽人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小脑袋,翕动着鼻翼,贪婪地闻着空气中从红石部落营地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他们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渴望。而那几个还算站得直的雄性兽人,虽然努力挺直了腰板,试图维持部落最后的一丝尊严,却难掩眼底深沉的疲惫与身体的虚弱,连搀扶伤者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正说话间,汋匀部落中,一个身形相对而言还算壮实些的中年兽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独自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兽皮虽然同样破旧,但边缘相对整齐,似乎被简单清理过。他走到石鸣族长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然后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礼节,用带着明显沙哑和疲惫的嗓音说道:

“尊贵的族长,多谢……多谢您和您的族人不杀之恩。我是汋匀部落的族长,阿岩。”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苦涩和无奈。

“我们……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尾随,只是……只是看到你们这部落气息如此强盛浩荡地进入我们部落后方这片区域,我们不知道这边有我们布置的几个赖以活命的陷阱,怕你们不知情会掉下去,引发误会……又看到你们往这个方向走,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敢壮着胆子悄悄跟着,想看看有没有机会……”

石鸣族长眉头微皱,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你们的领地呢?怎么会流落到这里,靠陷阱维生?”

阿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绝望:“没了……我们的领地,就在前面那片山坳里,原本还算安稳。可就在前不久,那场可怕的大地轰鸣(地震)之后,部落聚居地被一群受惊发狂的黑鬃兽冲毁了……族里大半的人,有的在地震时就被塌陷的山石夺去了生命,还有一部分最强壮的雄性,在抵抗那些发狂的野兽时……也全都战死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剩下我们这些,也大多带了伤,失去了大部分狩猎的能力。最近……最近只能靠着在河边挖些简陋的陷阱,碰碰运气,勉强糊口,吊着性命。

昨日见你们路过,部落里实在是饿得撑不住了,崽子们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才想着……想着或许能鼓起勇气求求你们,分些食物,哪怕是一些啃剩下的兽骨、一点肉渣也行……”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他身后人群中,一个被雌性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崽子,似乎因为极度虚弱和恐惧,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细弱如同猫叫,抱着他阿姆的腿断断续续地喊:“阿姆……我饿……我好饿……我想吃肉……”

抱着他的雌性兽人顿时慌了神,满脸愧疚和惊慌,一边努力安抚孩子,一边用哀求的眼神望向石鸣族长,生怕孩子的哭声触怒了这位强大的首领。

石鸣族长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掠过自家部落营地那堆积的物资和族人相对饱满的精神状态,又看了看汋匀部落那副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破败模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恻隐。他沉吟片刻,终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介森,去拿一袋肉干过来,先给他们应应急。”

介森大叔应声而去,很快便提着一袋沉甸甸的、用坚韧兽皮包裹的肉干走了回来,径直递向阿岩。

当汋匀部落的兽人们看到那袋肉干时,皆是一怔,随即浑浊黯淡的眼眸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灼亮的狂喜光芒。然而,长期的苦难与对强大部落的敬畏,让他们无人敢贸然伸手去接。

直到他们的族长阿岩,用颤抖的手接过袋子,并抬手示意后,他们才如同蒙受天恩般,小心翼翼地围拢上来,指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着,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绝世珍宝,从阿岩手中接过一小块肉干。

接下来的一幕,让红石部落的许多族人,尤其是云舒,暗自点头称赞。阿岩族长没有先顾着自己,而是优先将大部分肉干分给了身边那几位面色蜡黄、怀抱幼崽的雌性。

雌性兽人们接过食物,眼中含泪,立刻将坚硬的肉干用牙齿细细撕成更容易吞咽的碎末,温柔而急切地喂给怀中或身侧眼巴巴望着的幼崽。待孩子们都急切地吞下食物,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后,她们才把手中仅剩的、极少的一点食物,递向身边同样眼巴巴望着的雄性。

而那些尚且健康的雄性们,则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又将大部分到手的肉干转手塞给了那几位受伤的同伴,自己只留下最小的一块,甚至只是用手指捏一点肉屑放入口中,然后拿出部落仅存的几个干瘪酸涩的野果,慢慢地咀嚼着,试图用果酸来压下腹中更强烈的饥饿感。

这一幕落在云舒眼里,让她对这个仅存三十余口人的小部落,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在她来到石鸣部落的这段时间里,虽然部落团结,但也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几乎刻入骨子里的优先照料雌性与幼崽的行为模式。

更难得的是,他们不仅懂得利用陷阱这种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方式谋生,其隐匿和藏踪的本事更是精妙,若非今日风向恰好顺了自己这边,加上里巳超常的警觉,恐怕红石部落至今都难以察觉被跟踪。

要知道,连经验丰富的石鸣族长和介森大叔,也是在对方跟了近一天后,才凭借细微的痕迹和直觉察觉到端倪。可那个从雪山救下的青年里巳,却在石鸣族长刚刚察觉异常之时,就已经被莫克驮着赶来通报了。

他究竟是在何时、如何发现的跟踪者,连石鸣族长也说不准,但能在未兽化的状态下,仅凭人形感官就如此敏锐地捕捉到远处的踪迹,这份远超常人的警觉性和感知力,实在惊人。

云舒心中暗忖,这个叫里巳的青年,身上秘密不少,能力也极为出众,往后倒真要多多留意几分了。

至于是否要招揽汋匀部落加入,云舒心中虽有意动,这个部落展现出的品质和某些技能正是红石部落所需,但她并没有贸然开口提议。

她清楚地知道,族长石鸣和族人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大陆,更深刻理解部落之间相处的规则、忌讳与融合的难度。其中的利弊权衡、传统考量以及可能引发的内部波动,远非她这个拥有异世界思维的外来者能够完全洞察和把握。最终的决定,必须交由经验丰富、深孚众望的石鸣族长来做出。

然而,云舒不曾知晓的是,她此刻的心思,竟与石鸣族长不谋而合。起初,石鸣族长对于收留这样一个陌生且弱小的部落,并无太多想法,迁徙路上带着他们反而是个拖累。

可当他从阿岩口中得知,汋匀部落的雄性已悄悄跟随他们挺久,而他们竟毫无所觉,今日若非对方因饥饿和担忧陷阱问题而主动暴露了一些破绽,恐怕至今还难以发现其踪迹时,他便对这个小部落所展现出的、近乎天赋般的隐匿能力刮目相看。

再看到他们面对来之不易的食物时,那种不争不抢、自发地将雌性和幼崽放在首位的举动,石鸣族长心中更是被深深触动,这恰恰是他一直以来希望在部落内部推行、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完全实现的理念!

他始终认为,一个部落真正的强大和延续,不仅仅在于雄性的武力,更在于对未来的投资,也就是对雌性和幼崽的保护与培养。

这些年,石鸣将部落管理得井井有条,让族人在恶劣环境中得以生存,但他总觉得部落里缺了些关键的东西,一种……更紧密的凝聚力和对未来的长远规划。

他敬重巫祝的智慧,也真诚地礼遇并支持带来无数新奇想法和改善的云舒,正是希望能借助他们的力量,弥补上这份他感知到的“缺失”。

此刻,看着汋匀部落这看似弱小却秩序井然的举动,他骤然悟透,将雌性与幼崽真正放在首位,给予她们更多的保护和资源倾斜,这并非是削弱雄性地位,而是稳固部落根基、孕育未来希望的基石!唯有如此,部落才能真正地生生不息,长久传承。

这般想着,石鸣族长心中的招揽之意愈发清晰和坚定。他并不觉得提升雌性地位是对自己族长权威的挑战,反而认为这是让红石部落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团结、更有韧性的重要契机。

眼下,他既在琢磨如何让自家族人潜移默化地学习汋匀部落这种内部协作精神,也打算先让两个部落多接触、多了解,建立起初步的信任,为后续可能的融合铺平道路。

只是,作为强势一方,主动提出招揽,有时反而会显得廉价,或让对方心生疑虑。这个口不能由他先开,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待对方主动表露意向。这让他一时有些为难,决定先观察一下这个汋匀部落接下来的反应和表现。

这时,阿岩看着族人们虽然分到食物,却因为长久饥饿而依旧显得狼吞虎咽、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眶再次红了。他走到两个部落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对着石鸣族长再次深深躬身。

声音带着哽咽:“石鸣族长,若不是你们施以援手,我们……我们还得继续挨饿,不知道要饿多少天……雄性们皮糙肉厚还能撑一撑,只怕雌性和这几个幼崽……真的挺不住了……”

石鸣族长见状,快步上前,伸出有力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了躬身欲拜的阿岩,沉厚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安心的温和力量:“阿岩族长,不必如此多礼。既然相遇,便是缘分。等会儿我请我们部落的巫祝过来,给受伤的族人仔细瞧瞧伤势,敷些草药,也好让伤口早些愈合,少受些罪。”

说罢,他转身对身后的族人,声音洪亮地宣布:“所有人听令!今日我们便在此地扎营!大家行动起来,布置营地,注意警戒!我们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四周陌生的灌木林与起伏的地形,补充强调道,“此地并非我们熟悉的区域,地形复杂,一会儿若安排人手出去狩猎,还需加倍谨慎小心,不可冒进。”

族人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随即高效地行动起来。雄性兽人们协助雌性开始挖掘土灶、收集柴火,有的兽人提着石锅去附近的河流打水,还有的则将随身携带的草垫子铺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动作娴熟利落,整个营地充满了井然有序的活力。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约莫午时刚过,炽烈的金色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滚烫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席卷着整片草原。

万幸的是,此处临近水源,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穿过灌木林,驱散了大半灼人的热气,带来了难得的清爽。

当红石部落的兽人熟练地引燃篝火,架起石锅,开始准备午饭时,隔壁汋匀部落的族人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与震惊,一个个忍不住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边的一切。

此前他们远远跟着时,虽也见过生火的烟雾,却因距离和隐蔽的需要,看得朦朦胧胧。如今近在咫尺,只见对方部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搭建土灶、处理食材、引火烹饪……每一个环节都流畅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充满了他们无法理解但却深感震撼的“秩序感”。

石鸣族长将汋匀部落族人那混合着惊奇、羡慕甚至是一丝敬畏的眼神尽收眼底。他转身走到正在低声安抚族人的阿岩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阿岩族长,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可知附近是否有相对安全、适合狩猎的区域?我们打算派些人手出去,补充些新鲜猎物,也为大家晚上准备一顿像样的饭食。”

阿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看到了报答恩情的机会,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肯定地回答道:“石鸣族长放心!顺着河流往下游再走约三里地,有一片水草特别丰美的灌木扶树林!那里平时隐蔽,但常有成群的小型食草兽在那里觅食饮水,偶尔还能遇到落单的鹿豚兽!我对那片地方很熟,我愿意带我们部落里还能动弹的雄性一同前往,为你们引路,也能帮忙驱赶和围堵猎物!”

说罢,他立刻转身,在自己族人中点了十个看起来还算健壮、伤势较轻的雄性兽人,仔细叮嘱了他们狩猎中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配合要点,随后便领着这十人,来到石鸣族长面前,态度诚恳地表示听候差遣。

石鸣族长看得分明,他们之前赠送的那袋肉干,只被对方吃掉了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显然是想留作后续救急之用。

他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不吃饱肚子,哪来的力气狩猎和生存?看着汋匀部落的兽人普遍比自家族人矮小瘦弱一大截的身形,以及那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干瘪体型,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心中招揽的念头更清晰了一些。

他招手叫来介森大叔,低声将自己的想法,有意考察并可能招揽汋匀部,再次明确告知,并叮嘱他此行多加观察。介森心领神会。

石鸣族长随即高声对双方准备出发的猎手们说道:“这次狩猎,由我们部落的介森带队。我需坐镇营地,统筹安排。你们两队合为一处,相互配合,彼此照应!狩猎归来,我们用收获的新鲜兽肉,烹煮热食,与汋匀部落的朋友一起!”

他的意思很明确:即便最终汋匀部落不并入红石部落,也必须趁此机会向他们打听清楚这片区域潜在的风险,比如是否有凶性难驯的凶兽盘踞,或是其他需要规避的强大部落领地边界,这对红石部落接下来的迁徙至关重要。

介森大叔作为部落里经验最丰富的狩猎队长,点了二十名族中精锐猎手。他与阿岩快速沟通了那片灌木扶树林的地形特点和以往狩猎的经验,随后便带着这支由两个部落、三十余名猎手组成的混合队伍,保持着警惕的队形,浩浩荡荡却又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河岸下游的灌木林深处。

看着阿岩族长几乎毫无保留地将族中大半还能作战的雄性都派出来协助狩猎,石鸣族长心中对这个小部落的坦诚与信任又增添了几分。在自身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阿岩敢将这部分战力交予他们同行,这份魄力和表达的善意,确实难得。

营地内,暂时留下的汋匀部落族人们,依旧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观察着红石部落的一举一动。

当他们看到那沉重的石锅被架在火上灼烧,里面的清水不多时便冒出蒸腾的热气,仿佛在使用某种神奇的“魔法”,当他们看到对方使用那些编织精巧、结构合理的草背篓装运各种杂物,甚至拿出铺在地上看起来就十分柔软舒适的草垫子时,他们眼中的惊奇之色愈发浓重。

这些东西他们从未见过,只觉得每一样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巧妙和智慧,尤其是那草垫子,看着就比直接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地面要舒服温暖得多。

红石部落余下的雄性兽人,经历了上午的警惕与奔波,此刻终于能放下心来歇息。在石鸣族长的吩咐下,只留了几人轮流在营地外围警戒,其余大多躺在树荫下的草垫上,放松紧绷的肌肉。不多时,沉沉的鼾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他们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阿岩族长那边,也特意留下了几个年纪稍长、相对稳重的兽人。他们强忍着腹中的饥饿和身体的疲惫,忠实地履行着警戒的职责。

警惕地注视着营地四周的风吹草动,时不时还会与红石部落负责警戒的族人对视一眼,彼此点头示意,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配合。

林间的风依旧轻轻吹过,带着河水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两个原本毫无交集、实力悬殊的部落,在这片陌生而广袤的草原上,因为一场始于警惕与跟踪的意外相遇,正在悄然地拉近着彼此的距离。

没过多久,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灌木密林的边缘便传来了一阵压抑着兴奋的喧闹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狩猎队伍满载着胜利的果实,踏着被踩倒的草丛,远远归来!

只见兽人们肩头扛着、腰间挂着、身后还用草绳拖拽着大小不一的猎物,粗略一数竟有近二十头之多!其中以一种草食犄角兽为主,也有几只肥硕的鹿兔兽,甚至还有一头体型不小的豚兽。

介森大叔走在队伍最前方,古铜色的脸上带着爽朗而满意的笑意,远远地就冲迎上来的石鸣族长高声说道:

“族长,阿岩族长指的那地方真是一处宝地!猎物又多又肥!要不是顾忌着带不动,怕血腥味引来大家伙,我们还能再放倒几头!”

一同归来的汋匀部落兽人们也难掩脸上的兴奋与激动,只是那笑容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和惭愧。此次狩猎,他们因为伤员居多,体力不济,并未真正参与到最主要的猎杀环节,大多是在旁协助驱赶、围堵猎物,或者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指引包抄路线。

然而,亲眼目睹红石部落兽人那令人惊叹的默契配合、精准致命的攻击技巧以及高效的处理猎物的手段,让他们深刻感受到了彼此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一个个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出发前还残存的一点底气,看向红石部落族人的眼神中,敬佩之色愈发浓厚。

不需要更多命令,红石部落的族人们立刻分工有序地开始处理这丰盛的收获。一部分人负责剥皮剔骨,将新鲜的兽肉按照部位切割成适合烹饪和携带的大块。

另一部分人则小心地将相对完整的兽皮剥离下来,刮净残留的脂肪和肉膜,然后搬到河边,用石块压入清澈的河水中,开始初步的浸泡和清洗,为后续的鞣制做准备。

汋匀部落的兽人们起初眼巴巴地围在一旁,看着那堆积如小山的新鲜兽肉,喉咙不自觉地滚动,满心以为很快就能分到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可当他们看到红石部落的人将所有处理好的兽肉、内脏甚至骨骼都井然有序地搬进了他们自己营地内部时,脸上的期待和兴奋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失落。

虽然没有人因此生出怨气,毕竟主力狩猎、承担主要风险的是红石部落,他们自己并未出多少力气,本就没有资格理直气壮地要求平分猎物。

但连日来深入骨髓的饥饿煎熬,还是让汋匀部落的族人们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几个年幼的崽子更是瘪着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拽着母亲的衣角,带着哭腔小声嘟囔着“饿……”,却被身旁的雌性兽人连忙轻轻按住,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阿岩族长见状,心中虽然也有一丝失落,但想起石鸣族长之前明确说过要准备熟肉款待他们的话,连忙拍了拍手,吸引族人们的注意力,用尽量平静而肯定的语气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别忘了石鸣族长之前的承诺!我们再耐心等等,红石部落是信守诺言的强大部落,他们说了会给我们准备食物,就一定会!”

他嘴上安抚着族人,心里却也对红石部落那高超的狩猎技术和强大的实力羡慕不已。他有心想让自己的族人趁机跟着学习一二,哪怕只是学到一点皮毛,对部落未来的生存也是大有裨益,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传授,这让他心中忐忑。

就在汋匀部落族人的情绪在期待与饥饿中起伏,以为还要煎熬地等待许久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浓郁醇厚的肉香,如同实质般从红石部落的营地中猛然爆发出来,随着蒸腾的热气,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区域!

那不仅仅是兽肉被煮熟的味道,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他们从未闻过的、能够勾动灵魂深处食欲的奇异香气。

这香味直接地、毫不讲理地钻进每一个汋匀部落族人的鼻腔,勾得他们喉结连连滚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生怕错过任何一丝飘来的香气。

那几个年幼的崽子再也按捺不住本能的驱使,挣脱母亲的怀抱,扒着她们的衣角踮起脚尖,一双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红石部落营地中那几口不断冒出诱人蒸汽、咕嘟作响的巨大石锅,口水几乎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其实,炖煮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石鸣族长早已提前吩咐下去,让族人优先处理出一部分最肥嫩的兽肉,用最大的几口石锅同时炖煮,专门用于招待汋匀部落。

没过太久,就在汋匀部落族人的期待即将达到顶点时,几名强壮的红石部落兽人便合力抬着几口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石锅,稳步走到了两个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放下。

“阿岩族长,还有汋匀部落的朋友们,请先用!” 负责分肉的兽人高声说道,语气友好,“这是族长吩咐,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我们部落的雄性大多还在补觉,等他们醒了,我们再做第二轮。”

对于红石部落的族人而言,这种炖肉的香气早已是迁徙路上的常态,他们知道醒来后必然有热食可吃,因此此刻都安心地在营地里休息,丝毫不受影响。

而对于几乎已经忘记饱腹是何感觉的汋匀部落来说,这无疑是兽神降临般的恩赐。他们再也顾不得矜持与礼节,在阿岩族长的带领下,围拢到石锅旁。

当热腾腾的、炖得酥烂入味的大块兽肉被分到手中时,许多族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滚烫的肉块,吹着气,那瞬间的满足与幸福,几乎让一些年长的兽人哽咽出声。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却在此刻因食物而紧密相连的部落面孔。一边是井然有序的强大与慷慨,一边是绝境逢生的感激与希望。在这片星空渐显的草原之夜,正伴随着这温暖的食物香气,悄然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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