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然后又被刘唐那一声怒吼点燃。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每一张涨红或铁青的脸上。一边是刘唐手下那群桀骜不驯的老弟兄,手里攥着刀枪,满身酒气和戾气。另一边是李应身后那五十名黑甲的执法队员,沉默如铁,手中的朴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像一群没有感情的索命判官。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将小小的营院挤得水泄不通,也把梁山的现在和过去,壁垒分明地割裂开来。
“李应!”刘唐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你刚上山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敢来动我的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李应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刘唐一眼,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被护在中间的周猛身上。“我奉的是寨主军令,监察梁山军纪。周猛违纪在先,人,我今天必须带走。刘唐兄弟,你若要阻拦,便是公然违抗寨主军令,后果,你想清楚。”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火气,平铺直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我操你娘的军令!”刘唐彻底炸了,他一把抢过身边亲兵的长枪,枪尖直指李应的咽喉,“老子们跟晁盖哥哥在东溪村杀官造反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李家庄当地主老财!你跟我讲军令?在梁山,兄弟义气就是最大的军令!今天你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汗毛,老子就先在你身上捅三个窟窿!”
“呛啷!”
刘唐身后的百十号人,齐刷刷地亮出了兵器。
李应身后的五十名执法队员,也毫不示弱,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一步,举刀过顶,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就将刘唐手下那群乌合之众的酒意冲散了大半。
院外的骚动,惊动了更多的人。阮氏三雄听到动静,也带着一群水军弟兄赶了过来。阮小七一看这架势,抓了抓脑袋,凑到晁盖身边,小声嘀咕:“哥哥,这李庄主,来真的啊?为了几匹破布,就要跟刘唐哥哥火并?这买卖不划算呐。”
晁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心全是汗。一边,是跟他喝过血酒、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起闯出来的老兄弟。另一边,是王伦定下的、关乎梁山未来的新规矩。他夹在中间,只觉得五内俱焚。
他刚想上前说几句场面话,把事情先压下去,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好热闹啊。”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但院子里所有的人,无论是刘唐的人,还是李应的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王伦背着手,慢步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着吴用和两个亲兵。
他一进来,没有看剑拔弩张的刘唐和李应,而是先看向了缩在角落里,被两个执法队员护着的绸缎庄老板张德全,和他那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妻儿。他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和周猛脚下那几匹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云锦。
最后,他的目光才缓缓落在了刘唐身上。
“刘唐兄弟,你这杆枪,是要对着谁?”
刘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冲天的火气,不知怎么就矮了半截。他梗着脖子,强辩道:“哥哥!这李应不讲情面,欺人太甚!周猛是咱们的老兄弟,就算喝多了犯了点错,教训一顿也就是了,他凭什么要锁人拿办?这是不把我们这帮老兄弟放在眼里!”
王伦没理他,转而看向李应:“李庄主,你说。”
李应抱拳,沉声道:“禀寨主。监察司接到举报,队正周猛等八人,闯入民宅,强抢财物,价值约合白银三百两,并殴伤平民三人。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我依监察司法令,前来锁拿人犯,刘唐头领带兵阻拦,声称要杀我执法队员。”
他说话不偏不倚,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王伦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看着刘唐,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刘唐,我问你,我们梁山泊山门前那块石碑上,刻的是哪四个字?”
刘唐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替……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王伦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告诉我,什么是天?是官府,还是百姓?我们替的,是哪个天?我们行的,又是什么道?是闯进百姓家里,打人抢东西的道吗?是喝了点马尿,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们为何上山的道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唐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猛!”王伦厉声喝道。
那刚才还嚣张无限的周猛,被这一声吼,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在……在……”
“你打下来的江山?”王伦一步步向他走去,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攻打巨野,你杀了几个官军?鹰愁涧伏击,你斩了哪个将领?还是安山湖血战,你挡住了敌人的冲锋?你什么都没干!你只是跟在后面喝了几天庆功酒,就敢说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林教头、杨将军、邓大师,还有那五百个泡在冰水里一天一夜的新兵,他们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让你有资格,在他们保护的城里,作威作福,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绸缎庄老板?”
王伦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那匹被踩脏的云锦,在手里掂了掂。
“三百两,好大的威风。这三百两,够一个普通军户,一家老小吃十年。够我们战死的一个兄弟,给他家里发二十年的抚恤金。你倒好,一顿酒,一巴掌,就把它变成了你的‘战利品’。”
他将那匹脏了的云锦,狠狠摔在周猛的脸上。
“你,也配称梁山好汉?”
周猛被这一下,打得彻底懵了,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他看着王伦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伦不再看他,转身面对着所有闻讯赶来的头领和士兵,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我王伦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梁山,有梁山的规矩!这规矩,不是我王伦定的,是那千千万万被官府欺压的百姓定的!是那些战死的兄弟,用命换来的!”
“谁守规矩,谁就是我王伦的兄弟!谁坏规矩,谁就是我梁山的敌人!别说你是个队正,你就是我身边的吴用学究,是冲锋陷阵的林教头,是跟我一起上山的晁盖哥哥,只要你敢伸手欺负百姓,监察司的刀,就一样会砍到你的脖子上!”
他指着李应和他身后的执法队。
“从今天起,监察司,见官大三级!上管头领,下管小卒,但凡军纪败坏,贪赃枉法,可先斩后奏!我王伦,说到做到!”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王伦这番话镇住了。这已经不是在处理一个简单的军纪问题,这是在为整个梁山,立下万世法度!
晁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王伦的背影,眼神复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可以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凡事只讲兄弟义气的草莽梁山,彻底结束了。一个新的、更强大、但也更严苛的梁山,正在诞生。他心中有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王伦最后看向刘唐,语气缓和了一些:“刘唐兄弟,你我都是为了梁山好。但你的兄弟犯了法,就得受罚。你若是不服,可以,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离开梁山。我王伦绝不阻拦。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哥哥,还认梁山这个家,就把路让开。”
刘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长枪,重如千斤。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周猛,又看看面沉如水的晁盖,再看看周围那些渐渐变化的眼神,最后,他狠狠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插,枪杆兀自嗡嗡作响。
“俺……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转过身,拨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里,满是说不出的憋屈和落寞。
李应见状,对着王伦一抱拳,然后冷冷地一挥手:“锁上!带走!”
执法队员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铁链,将周猛和那几个同伙捆了个结结实实。整个过程,再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看着执法队押着人犯,消失在夜色中,王伦转身走到那绸缎庄老板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老人家,让你受惊了。我是梁山的头领,王伦。我保证,从今往后,在梁山治下,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你的损失,我们会三倍赔偿。犯事的人,我们会按军法严惩,明天一早,就在城门口公审,给你,也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张德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头领,听着他诚恳的话语,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吴用说道:“学究,拟个章程出来。凡我梁山军,因公殉国者,其家小由梁山供养至十八岁。凡作战勇猛,立有功勋者,赏钱赏地。凡违纪犯法,欺压良善者,罪加一等,绝不姑息。赏罚要分明,要让所有弟兄都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吴用点点头,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清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