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用关于“高丽军火贸易”的密报,与厉天闰在登州外海另起炉灶的消息,几乎同时摆在王伦的案头时,他只是平静地批复了八个字。
“军火可卖,海盗必剿。”
对于前者,王伦的思路很清晰。一个分裂内斗的高丽,远比一个统一强大的高丽,更符合梁山的利益。卖给他们一些淘汰下来的旧式兵器,既能赚取暴利,又能加剧他们的内耗,何乐而不为?
至于后者,厉天闰这只苍蝇,虽然暂时构不成致命威胁,但一直嗡嗡叫也着实烦人。他当即下令,让镇水营分出一半的战船,由阮小二和阮小五率领,组成一支“远洋清剿舰队”,专门负责打击厉天闰的海盗团伙,为梁山的商船护航。
处理完东线的事宜,王伦的精力,重新回到了梁山的核心——军队的整合与训练上。
清风山。
这里已经变成了梁山最繁忙,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杨志的“军垦区”建设得如火如荼。从梁山各地调集来的工匠、农技人员,和数千名屯田兵一起,将这片荒山野岭,一点点地改造成了良田、茶园和桑林。一座座水力驱动的纺车和织机,在新建的工坊里轰鸣作响。朗朗的读书声,从山脚下的启蒙学堂里传来。
而山林的另一侧,鲁智深的“红蓝对抗”也进行得激烈无比。
讲武堂的将军们,在这里彻底撕下了往日的光环。他们第一次体会到,在复杂山地环境中,面对一个熟悉地形、狡猾如狐的对手,是多么令人头疼的事情。
第一批参加演练的,是刘唐和焦挺。两人都是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主。他们带着一百名精锐士兵,在山里转了三天,连花荣的影子都没摸到,反而被各种陷阱和冷箭,折损了近一半的“兵力”。最后,被花荣和孔亮兄弟,引入一个狭窄的山谷,一个“伏击”,全军覆没。
两人灰头土脸地走出山林时,迎接他们的,是鲁智深毫不留情的嘲笑和全军将士的哄笑。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将领们变得谨慎起来。他们开始研究地图,开始学习小队渗透,开始玩起了伪装和反追踪。
就连一向高傲的关胜,在演练中,也被花荣神出鬼没的冷箭,“射杀”了两次。这让他对这位“小李广”的箭术,有了全新的认识,也收起了不少轻视之心。
整个梁山的中高层将领,都在这场看似游戏,实则残酷的演练中,飞速地成长着。
然而,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之下,一股暗流,却在镇南营中,悄然涌动。
按照王伦的命令,镇南营所有百人将以上的军官,都进入了讲武堂学习。剩下的两万大军,则由几名梁山派出的“协理员”协助管理,进行日常的队列和体能训练。
这些协理员,都是从撼山营等嫡系部队中,挑选出的最优秀的基层军官。他们不仅军事素养过硬,更对王伦和梁山,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镇南营的士兵,多是信奉摩尼教的虔诚信徒。他们的精神支柱,是“光明必将战胜黑暗”的教义,和“圣女”方百花。
而梁山派来的协理员,他们信奉的,是王伦的“替天行道”,是“为万民立命”的纲领。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同一个军营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
镇南营的一个千人队营房内,士兵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吃饭休息,而是自发地聚集在空地上,由一名年长的“法师”带领,诵读着摩尼教的经文,进行晚祷。这是他们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负责这个千人队的梁山协理员,名叫王虎,是一个出身贫苦,被王伦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撼山营百人将。他性格耿直,脾气火爆,最看不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看到这一幕,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都干什么呢!聚在这里不吃饭,叽里呱啦地念叨什么玩意儿?”王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厉声喝道。
那名老法师睁开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位军爷,我等在向‘明尊’祈祷,祈求光明早日降临,驱散黑暗。”
“什么明尊暗尊的!”王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头领说了,这世上没什么神仙皇帝!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你们要拜,就该去拜那些为了让我们吃上饱饭而牺牲的弟兄们的牌位!赶紧散了,吃饭去!”
他这话一出,那些正在祈祷的士兵们,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对明尊不敬,是要下地狱的!”
“我们信我们的教,关你什么事?”
“就是!我们连公主殿下都听从大头领的命令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连我们心里想什么都要管吗?”
士兵们群情激奋,将王虎围在了中间。
王虎也是个暴脾气,见这群降兵还敢跟自己顶嘴,顿时火冒三丈。
“反了你们了!还敢顶嘴?”他一把揪住那个带头起哄的士兵的衣领,“老子在跟官军拼命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现在吃我梁山的,穿我梁山的,还敢跟老子讲条件?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军法处置了!”
眼看就要爆发冲突,一名镇南营的什长连忙跑过来,拉住了王虎。
“王协理,王协理,您消消气。兄弟们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您多担待,多担待。”
那名老法师也走上前来,叹了口气,说道:“军爷,信仰之事,不可强求。我等虽入了梁山,但心中的光明,是不会熄灭的。还请军爷,尊重我等的信仰。”
王虎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虽然畏惧,却又带着一丝固执的眼睛,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不可能压服这上千人。
“哼!早晚有一天,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光明!”他撂下一句狠话,愤愤地转身离去。
当晚,王虎便将此事,写成报告,呈送给了讲武堂。
类似的冲突,在镇南营的其他营区,也时有发生。
这些报告,雪片般地飞到了方百花和石宝的案头。
讲武堂,镇南营学员的宿舍内。
石宝看着手中的报告,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我等将官在此学习,他们便在背后,如此欺压我们的弟兄!这是要挖我们的根啊!”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恨恨地说道。
方杰更是暴跳如雷:“我就说那王伦没安好心!什么改编,什么学习,都是假的!他就是想把我们的兵,都变成他的人!公主,我们去找他理论!大不了,鱼死网破!”
“住口!”方百花厉声喝止了方杰。
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她比石宝和方杰,要冷静得多。
她知道,这不是王伦的授意。王伦若真想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解决信仰问题,那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伦了。
这更像是……两种文化在融合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阵痛。
是基层的协理员,急于求成,与镇南营士兵固有的信仰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此事,不能去找大头领。”方百花冷静地分析道,“我们一旦去找他,就等于把这个矛盾,彻底公开化。到时候,大头领为了维护梁山的军纪和思想统一,必然会选择强硬手段。那才是真正的鱼死网破。”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石宝问道。
方百花冷声说道:“我们当时是答应过王头领的,我不再是圣女,摩尼教也不适合继续下去,只是我要去和王头领说说,不可操之过急,兄弟们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