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聚义厅。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宋江端坐于虎皮交椅上,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花荣、燕顺、王英、郑天寿,还有新从白虎山带来,本以为是壮大声势的孔明、孔亮兄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报——”一名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山下的消息,昨天……昨天黑风口的李大王,也……也挂了梁山的旗了!”
“什么?”性子最急的孔亮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黑风口离我们不过三十里!李大王手下也有五百多号弟兄,怎么说降就降了?”
那小喽啰哆哆嗦嗦地回道:“听说……听说梁山派了那个花和尚鲁智深去。那和尚也没多话,就当着李大王的面,把他们山寨门口那块上千斤的镇山石,一禅杖给打碎了。李大王……李大王当场就跪了。”
“……”孔亮张了张嘴,又颓然坐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坏消息了。自打梁山大军南下,这一个月来,坏消息就像雪片一样,一天比一天密集,一天比一天让人心寒。
“东面的抱犊崮,降了。”
“西面的苍山,也降了。”
“南面的莲花峰,寨主全家被武松杀了,如今也换了梁山的人。”
花荣的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他走到地图前,用笔在上面又画了一个圈。如今的清风寨,在地图上,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无数红色圆圈死死包围的孤点。
“哥哥,”花荣的声音低沉,“王伦此计,名为扫荡,实为围困。他这是要将我们困死在这清风山上啊。”
“困死?”矮脚虎王英怪叫一声,三角眼里满是焦躁,“何止是困死!现在山下的村子,要么被梁山划成了‘军属区’,要么成立了什么‘农合社’。我们派人下山去‘借’点粮,那些泥腿子竟敢跟我们动手!说粮食是梁山的,谁动谁就是跟王伦过不去!他娘的,这世道真是反了!”
以前,他们下山打秋风,那些百姓哪个不是乖乖献上粮食财物?如今,这些百姓竟敢仗着梁山的势,跟他们这些“好汉”叫板。这让王英一众靠抢劫为生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
最要命的是,不仅抢不到,连买都买不到了。梁山在各个交通要道设立关卡,所有进出山区的粮商,都必须持有梁山签发的“路引”。清风寨,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山寨里储存的粮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哥哥!不能再等了!”孔明也站了起来,他比弟弟孔亮要沉稳一些,但此刻也按捺不住了,“我们当初投奔哥哥,是敬佩哥哥的仁义,想跟着哥哥干一番大事业!可如今,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山吞掉整个山东!再这么下去,不等王伦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是啊,哥哥!得想个办法啊!”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堂下众人七嘴八舌,吵作一团。宋江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困境?他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梁山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在民间声望极高。他们占领州县后,立刻开仓放粮,打土豪分田地,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百姓,都将王伦视作救世主。
民心,已经不在他宋江这边了。
他引以为傲的“及时雨”名号,在王伦这种直接给予生存希望的“王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义气”,在填不饱的肚子面前,也开始摇摇欲坠。
“都给我住口!”宋江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宋江喘着粗气,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领袖的威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我宋江自问行事光明磊落,江湖上的朋友,遍于天下!他王伦能封锁山东,难道还能封锁整个天下不成?我已修书一封,派人送往河北,请柴进柴大官人相助!我听说王伦起家就是柴大官人资助的,只要他肯出面周旋,区区王伦,何足道哉!”
听到“柴进”这个名字,堂内众人的情绪稍稍安定了一些。柴大官人的名头,在江湖上确实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然而,只有花荣,看着宋江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心中却是一沉。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如今的梁山,还是那个柴进能轻易周旋的“草寇”吗?
……
与此同时,鲁南一座刚刚被“和平解放”的山寨里。
鲁智深正赤着上身,将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撕下来,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在他对面,武松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两把戒刀。
“没劲,真没劲!”鲁智深灌了一大口酒,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洒家还以为这些山大王多有骨气,结果没一个能让洒家打得过瘾的!那个谁,叫什么‘钻天猴’的,洒家还没走到他寨门口,他自己就绑着出来投降了,还一个劲地磕头,说仰慕洒家风采已久,非要把他闺女许配给洒家!呸!洒家是那种人吗?气得洒家差点一禅杖把他天灵盖掀了!”
武松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哥哥的禅杖太响,名声在外。他们是怕了。”
“怕?”鲁智深把骨头一扔,“怕就没意思了!还是打仗有劲!你说,咱们那位哥哥到底怎么想的?把这些软骨头全收了,就留着宋江那个硬茬子?依洒家看,就该直接杀上清风山,把那宋江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武松擦刀的动作停了停。“哥哥,你下过棋吗?”
“下棋?那玩意儿磨磨唧唧的,有吃肉喝酒痛快?”
“大头领,下的就是一盘棋。”武松将戒刀插回鞘中,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我们这些人,林冲哥哥、杨志哥哥,还有你我,都是他手里的棋子。是车,是马,是炮。我们只管冲锋陷阵,吃掉眼前的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大头领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他要的,不是吃掉宋江这一个‘子’,而是要通过围困宋江,把整个棋盘的‘势’都做活。等‘势’成了,宋江那个子,不用我们去吃,他自己就活不成了。”
鲁智深听得似懂非懂,晃了晃脑袋:“听不懂,麻烦!反正哥哥让洒家打谁,洒家就打谁!不让打的,洒家就喝酒吃肉!”
武松看着鲁智深那豪迈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或许,像智深哥哥这样,活得简单一些,也是一种福气。
而此刻,在被他们讨论的棋局中心,青州府衙内。
王伦正和吴用、朱武二人,站在巨大的山东地图前。地图上,除了清风寨那个小小的绿点,以及东面沿海的登州、莱州等少数几个州府外,整个山东内陆,已是一片赤红。
一名夜枭营的探子,正单膝跪地汇报。
“……启禀大头领,宋江已派人出山东,往河北柴进处求援。不过我们的人已在中途将其截下,信件在此。”
吴用接过信,展开看了看,递给王伦:“哥哥,这宋公明竟然去请柴大官人,他是想找柴大官人来求情吧”
王伦扫了一眼信件,随手扔在炭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向柴进求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不用向我低头的办法。”
朱武拱手道:“哥哥,如今清风寨已是笼中之鸟,是否可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