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内,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墙壁上,摇曳不定,一如此刻云羲的心绪。她指尖抚过那冰凉的星纹钢碎片,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留下的最后痕迹,悲恸与仇恨在胸腔中无声地灼烧。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眸光已恢复一贯的清冷,看向那幅详尽的北域地图,最终定格在标注为“龙骸冰谷”的那片死亡区域。
“龙骸冰谷……”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父亲当年,竟会涉足如此绝险之地?他究竟在追寻什么?那所谓的‘幸存者’,又为何会与这等绝地产生关联?”她的目光转向秦钊,带着探究,“秦将军,父亲当年北巡,明面上的缘由是巡边抚民,震慑不臣。但你我皆知,绝非如此简单。以你之见,父亲真正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墨凚又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设伏,甚至不惜动用‘虚空唤魔井’这等禁忌手段也要阻止旁人追查?”
秦钊闻言,虎目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走到地图前,粗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龙骸冰谷的位置,又划过几处标记着神殿活动痕迹的区域。
“小姐明鉴。将军当年北巡,绝非寻常公务。”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与愤懑,“末将虽未能参与最核心的机密,但作为先锋斥候统领,亦能察觉诸多不寻常之处。将军离京前,曾多次密会时任观星阁主(并非后来墨凚兼任),查阅了大量关于北域上古传说、妖族变迁乃至天地异象的绝密卷宗。北巡途中,我等明为仪仗,暗地里,将军却时常带领少数亲卫,脱离大队,深入一些古老遗迹或妖族废弃的圣地探查。”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深思之色:“结合将军留下的血讯、墨凚对此事的极端反应,以及我等后来在北域的调查,末将斗胆推测,将军当年真正追寻的,极可能是两件相互关联的事。”
“其一,关乎妖族,尤其是上古妖神后裔的存续之谜。”秦钊的目光变得锐利,“墨凚及其掌控的神殿,近百年来,对北域妖族的打压与渗透日益加剧,远超以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范畴,更像是一场系统性的、旨在彻底抹除某些特定妖族传承的战争。尤其针对那些血脉古老、可能保存着上古秘辛的遗族。将军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并认为墨凚此举背后,隐藏着比铲除异己更深层的、或许危及整个世间平衡的可怕图谋。”
“其二,”他的手指再次点向龙骸冰谷,“或许就与这‘龙骸冰谷’有关。传说此地陨落的上古冰龙,其存在岁月甚至早于昊天信仰确立之前。有零星古籍暗示,冰龙陨落时,其龙魂精魄并未完全消散,而是与某种极其古老的‘世界基石’碎片或失落的神只遗物相结合,形成了某种独特的‘域界奇点’。若能掌控或理解这种力量,或许便能拥有颠覆现有秩序的可能。墨凚欲炼化幽荧冰魄,或许亦与此有关联,皆是追求超越现世神阶之力。将军当年,恐怕是得知了某些线索,怀疑墨凚的触角已伸向这片绝地,甚至可能已与冰谷内的某些存在或力量达成了某种黑暗交易,故不惜亲身犯险,欲查清真相并阻止之。”
云羲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秦钊的推测,与她所知的信息碎片——玄龟秘鳞、幽荧传承、墨凚的野心、以及北域种种异象——逐渐拼接起来,勾勒出一个更为庞大、更为黑暗的阴谋轮廓。墨凚的目标,似乎从来就不仅仅是巩固神殿权势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那‘幸存者’,可能是指当年知晓内情、并从父亲遇袭中逃出的某位关键人物,也可能是指……冰谷深处,某个从上古存活至今、知晓秘密的存在?”云羲沉吟道。
“小姐所言极是。”秦钊重重点头,“甚至可能二者皆有。而墨凚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玄龟秘鳞,那鳞片上记载的,或许正是通往冰谷安全路径、或是与谷内‘幸存者’联络的方法,亦或是……直接指向墨凚阴谋的关键证据!”
一切似乎都解释得通了。父亲为何北上,墨凚为何必杀之而后快,为何北域如此重要。
然而,云羲心中仍有一根刺。她看向秦钊,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秦将军,我还有一事不明。星晷家族血脉特殊,神力传承依赖于嫡系血脉的延续。如今我父母皆已罹难,我亦被宣告‘死亡’于冷宫三年。按常理,星晷嫡系已然断绝。墨凚与轩辕弘既行此绝灭之事,定然不会允许家族旁系轻易继承‘星晷’之名与地位。那么,如今神都之中,星晷家族是由何人主持?神力传承又如何维系?”
这是关乎家族存续的根本问题,也是检验秦钊信息真实性及其对神都近期情况了解程度的一个关键。
秦钊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苦涩与愤怒:“小姐……您有所不知。这正是墨凚与轩辕弘最为歹毒之处!”
他握紧拳头,骨节发白:“您‘病故’冷宫后不久,皇帝便下旨,以‘星晷血脉凋零,恐神恩失坠’为由,强令您的一位远房堂叔——星晷宏——过继到将军名下,承袭‘定国公’爵位,并入住星晷府邸。”
“星晷宏?”云羲蹙眉,对此人印象模糊,只知是家族中一个才能平庸、唯唯诺诺的远支。
“正是此人。”秦钊语气充满鄙夷,“此人素无大志,修为低微,早已暗中投靠墨凚。由他承袭爵位,不过是个傀儡幌子,用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维持表面上的星晷传承不绝。实际上,星晷家族真正的权柄、历代积累的资源、乃至最重要的家族传承圣地‘观星阁’(此指家族内部传承之地,非神殿那个),早已被墨凚以‘协助管理’为名,派其心腹神官接管,实则落入其掌控之中。”
“至于神力传承……”秦钊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据我等安插在神都的零星眼线拼死传回的消息,墨凚似乎正在尝试一种极其邪恶的秘法。他利用云瑶……那个窃取您神力根基的贱人!以她的身体为容器,结合某种从妖族掠夺而来的‘血炼邪术’,试图人工培育、或者说‘复制’出带有星晷特性的神力,虽不可能真正重现星晷血脉的辉煌,却足以制造出一些拥有微弱星辰之力、绝对忠于他的傀儡战士,用以彻底取代真正的星晷血脉。”
“他们是要……从根本上玷污、并窃取星晷的一切!”云羲的声音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不仅杀人,还要诛心,更要彻底篡夺家族的荣耀与力量!此等行径,令人发指!
至此,她对神朝现状、对墨凚的狠毒有了更深的认知。秦钊的回答,合情合理。
然而,这并未完全打消她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疑虑。信息可以是真的,但对于传递信息的人,究其立场与目的,她仍存在的诸多疑问。尤其是,涉及父亲陨落的细节,秦钊似乎也知之不详,语焉不详,而且.....身在北域的他,为何对神朝之事如此明了?
她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目光再次落回石台上那片青色鳞甲:“这片鳞甲,你们可曾研究出什么?”
秦钊摇头:“此物奇特,非金非玉,坚韧无比,我等尝试多种方法,皆无法引动其分毫反应,亦无法损其丝毫。其上天然纹路看似杂乱,却又暗含某种玄奥至理,仿佛……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地图,或者说,一种需要特定钥匙才能解读的密纹。”
云羲凝神细观。那鳞甲上的纹路确实非凡,曲折盘旋,深浅不一,勾勒出山川地脉、冰原深谷的意象,却又模糊不清,难以辨识具体。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太阴之力注入其中。
鳞甲毫无反应。
她沉吟片刻,忽然心念一动,将怀中那枚得自地宫陷阱的玄龟秘鳞残片取出。两片鳞甲材质相似,却一完整一残破,一青黑一焦黑。
当两片鳞甲靠近之时,异变陡生!
那枚残破的玄龟秘鳞忽然微微发热,其上那些被神力屏蔽的古老妖文竟如同活过来一般,流淌起微弱的光晕!而石台上那片青色鳞甲的天然纹路,也随之亮起淡淡的、如同呼吸般的青色毫光!
两股光芒相互呼应,交织在一起,于空中投射出一片模糊的、不断闪烁变幻的虚影!那虚影中,似乎有冰川耸立,有深谷蜿蜒,有一个闪烁的光点在复杂的地形中艰难地移动,最终停留在一条巨大的、如同龙脊般的山脉断口处,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
然而,这虚影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便因玄龟秘鳞残片上的屏蔽之力反噬以及云羲力量不济而骤然溃散。
两片鳞甲同时黯淡下去,恢复原状。
云羲与秦钊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了然!
“果然!这两片鳞甲互有关联!”秦钊激动道,“那青色鳞甲,恐怕正是一把‘钥匙’,或者是一幅‘母图’,而小姐手中这秘鳞残片,则是记录着特定路径信息的‘子钥’!二者结合,方能显现出通往龙骸冰谷某处的安全路径,甚至可能是直接指向那‘幸存者’或最终秘密的所在!”
云羲紧紧握住手中微热的残鳞,心跳微微加速。希望之光,似乎在前方闪烁,尽管那光芒依旧微弱,且通往光芒的道路,布满了无尽的艰险。
就在此时,石阶上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战士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脸色发白:
“骁骑尉!小姐!不好了!苍曜大人他……他情况突然恶化!体内的邪能和那股狂暴的血咒之力再次失控冲突,老萨满快要压制不住了!”
云羲脸色骤变,瞬间将一切思虑抛诸脑后,身影一闪,已疾步冲向石阶出口。
秦钊亦是神色一紧,立刻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