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里传来轻柔的女声,提醒着前往中东地区的乘客开始登机。
苏晴站在安检口前,一身利落的卡其色野战服,肩上是那个陪伴她走过无数战区的医疗背包。她转过身,面向沈墨,嘴角扬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
沈墨凝视着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眸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三个月前,这位战地医生因伤暂休来到海岛疗养,闯入了他的生活,起初只是医疗理念的交流,后来是救援经历的分享,再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她悄然走进了他紧闭多年的心门。
“这次任务危险吗?”沈墨问,声音沙哑。
苏晴轻轻摇头,一缕碎发从她的发髻中散落,垂在脸颊旁:“只是常规医疗援助,别担心。”
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未说出口的谎言。沈墨知道,如果是常规任务,她不会在接到通知时神色凝重;苏晴也知道,沈墨一定能察觉到她轻描淡写背后的危险。
候机厅的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阳光在银色的机翼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沈墨,”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认识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一生只会属于那些需要帮助的战区和难民。我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舍不得离开的一天。”
沈墨的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不擅长说漂亮话,也不懂得如何婉转表达。”苏晴继续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带,“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爱你,沈墨。不是因为你的医术,不是因为你的过往,而是因为那个会在深夜里为受伤的海龟小心翼翼包扎的你,因为那个默默资助十几个战区儿童上学却从不声张的你,因为那个看似冷硬却比任何人都珍视生命的你。”
她的直白与勇敢像一把钥匙,试图开启沈墨封闭已久的心扉。
“我知道你的过去,了解你失去过什么,也明白你为什么犹豫。”苏晴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回应我,也不奢望你为我改变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有个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会一直爱着你。等我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喝杯咖啡,聊聊未来。”
她给了他全部的选择权,也保留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沈墨看着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个在海滩上教当地孩子急救知识的苏晴,那个在深夜讨论医疗方案时眼睛发亮的苏晴,那个为了一只受伤小鸟而红了眼眶的苏晴...她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早已习惯黑暗的生命。
“该走了。”苏晴看了眼时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眼角却泛着不易察觉的泪光。
她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远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过往的记忆碎片般涌现——战火中失去的战友、曾经信誓旦旦要守护却最终逝去的生命、那些他无力挽回的遗憾...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孤独。
可是苏晴不同。
她理解他的沉默,尊重他的过去,看透他的伪装,却依然选择爱他。她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自己却背负着不确定前行。
“各位旅客,飞往贝鲁特的LY873航班即将结束登机……”广播再次响起。
沈墨猛地抬头,看见苏晴已经通过了安检,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
那一刻,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击碎。
他拔腿狂奔。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安检人员试图阻拦。
沈墨亮出证件:“紧急医疗事件,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冲过安检门,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苏晴!”
她停在登机廊桥的入口处,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沈墨大步走向她,呼吸急促,向来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二十五年前,我失去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爱过的人,”沈墨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从那以后,我发誓不再让任何人走进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脏,“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再痛了。”
苏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泛起水光。
“但你出现了,”他继续说,声音渐渐稳定,“带着你的勇敢,你的执着,你的善良...和你那该死的总是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牺牲精神。你让我重新想起了心跳的感觉,也让我再次尝到了害怕失去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苏晴,我不要等你回来后再谈什么未来。我要现在就说清楚——我爱你,我要和你一起创造那个未来。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战区还是难民营,我都会等你,守护你,做你永远的退路和后盾。”
周围的人群不知不觉中为他们让出了一片空间,有人拿起手机记录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下,她放下背包,奔向沈墨,扑进他的怀里。
沈墨紧紧抱住她,像是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手臂结实有力,仿佛永远不会放手。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会在这里,每天,每时,每刻,等着你。”
苏晴抬起头,泪中带笑:“那你可要准备好,我回来的时候,可能会带着一整个难民营的孩子,还有无数需要帮助的人。”
“带多少回来都可以,”沈墨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只要是和你一起。”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提醒:“女士,航班真的要关闭了。”
苏晴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塞进沈墨手中:“这是我的私人卫星电话频率,只有最重要的人知道。每周三晚上,只要条件允许,我会联系你。”
沈墨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徽章——那是他作为“暗影”小队创始人的标识,一枚银质的盾牌状胸针。
“拿着它,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有需要,出示这枚徽章,就会有人帮助你。我们的人遍布世界各地。”
苏晴接过徽章,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轮廓,然后郑重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轻柔。
沈墨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去吧,去拯救世界。但记得,这里永远有人等你回家。”
苏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有爱意,更有坚定的使命。然后她转身走向廊桥,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坚定,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有人在她身后守望。
沈墨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手中的纸条已被汗水微微浸湿。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战火纷飞中等待是多么煎熬的过程,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不会再让生命中的光悄然逝去,不再让爱成为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机场广播响起航班起飞的提示,沈墨缓缓转身,走向机场巨大的落地窗。不一会儿,一架客机滑行升空,渐渐化作蓝天中的一个小点。
他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直到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顾淮深的名字。
“接到她了?”顾淮深在电话那头问。
“送走了。”沈墨简单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理解的声音:“需要喝一杯吗?”
沈墨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天空,轻声说:“不,我要回去工作了。她正在前往危险的地方,我得确保她在那里有足够的后援。”
电话那头的顾淮深轻笑一声:“我就知道。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挂断电话,沈墨再次展开手中的纸条,看着那一串数字,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迈开脚步,向机场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坚定。
沈墨回到顾氏集团名下的私人医疗研究中心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在他素来冷静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全球医疗救援网络的数据界面。
“沈医生,您不是今天请假吗?”助理小林惊讶地看着他。
“计划有变。”沈墨简洁地回答,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帮我调取中东地区,特别是黎巴嫩边境难民营最近的医疗援助情况和安全局势报告。”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马上整理。”
夜深人静,研究中心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唯有沈墨办公室的窗户依然明亮。他仔细研究着苏晴可能前往的每一个区域,标记出医疗资源匮乏的地点,分析着当地武装冲突的最新动态。
桌上的咖啡早已冷却,他却浑然不觉。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顾淮深的信息:“听说你还在中心?需要帮忙吗?”
沈墨揉了揉眉心,回复:“正在建立一套紧急医疗支援系统,专门针对战区医护人员的安全保障。”
几乎立刻,顾淮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具体需要什么?”顾淮深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十分清醒。
沈墨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认识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对中东地区的医疗状况这么上心过?除非是为了某位刚刚飞往那里的医生。”
沈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想开发一套便携式医疗警报系统,与我们的卫星网络连接。一旦战区医护人员遇到危险,可以第一时间发出求救信号,并定位他们的位置。”
“不错的想法。需要多少资金?”
“初步估计需要五百万启动资金,但这可能会影响集团本季度的财报。”
顾淮深毫不犹豫:“明天早上我会让财务部拨款。此外,顾氏在中东地区有几个合作商,我可以让他们提供当地的支持。”
沈墨握紧手机,喉头有些发紧:“谢谢。”
“不必。苏医生是为了救人才去那里的,我们理应支持。”顾淮深停顿了一下,“再说,你终于肯对一个人上心,我怎么敢不帮忙?”
挂断电话后,沈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这就是朋友,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不问缘由地伸出援手。
他重新投入工作,直到晨曦微露。
同一片夜空下,在地球的另一端,苏晴刚刚抵达贝鲁特机场。战火在这座历史名城中留下的伤痕随处可见,但她无暇感慨,匆匆登上了一辆前往边境难民营的救护车。
车上已经坐着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医生,大家简单自我介绍后,便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你是中国人?”一位年长的法国医生好奇地问苏晴。
苏晴点头,从随身背包中取出沈墨给她的那枚徽章,别在衣领内侧,一个贴近心脏的位置。
“第一次来战区?”法国医生继续问。
“第七次。”苏晴平静地回答,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历次救援的经验和注意事项。
法国医生肃然起敬,不再多问。
车辆颠簸前行,苏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废墟,脑海中却浮现出沈墨在机场紧紧拥抱她的画面。他那句“我会等你”依然在耳边回响,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牵挂。
到达难民营时已是正午,烈日当头。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成千上万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孩子们赤脚在沙地上奔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污物的混合气味。
苏晴立刻投入工作。她所在的医疗团队负责难民营东区的医疗服务,那里是最近冲突中新增难民聚集的区域,条件最为艰苦。
第一天,她处理了近百名病人,从简单的伤口感染到复杂的战伤,从营养不良的儿童到饱受创伤后应激障碍折磨的成人。忙碌让她无暇思考其他,直到深夜回到临时住处,她才感到浑身的酸痛和疲惫。
她从衣领上取下那枚徽章,轻轻摩挲着。
沈墨早早结束了工作,回到家中。他特意准备了简单的晚餐,放在书房桌上,然后守在那台连接卫星信号的通讯设备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设备始终静默无声。
晚上九点,顾淮深打来电话:“她联系你了吗?”
“还没有。”沈墨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可能是有事耽搁了。”
“别担心,战区的通讯条件不稳定是常事。”顾淮深安慰道,“明天再试试。”
挂断电话后,沈墨却没有放弃等待。他打开苏晴留下的笔记本,那是她不小心遗落在他那里的,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她的医疗心得和一些随手画下的素描。
翻到最后一页,他惊讶地发现那里画着一幅他的肖像,比任何照片都更加传神地捕捉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温柔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