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刚刚处理完内阁日常公务的令狐蕃离。他脸上带着一丝连日操劳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明与沉稳。
他习惯性地端着自己手上的文件,走向靠窗的那张属于自己的书桌,脚步却在踏入书房内的瞬间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这书房内的气氛似乎与往日有些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尤其是容容那边,虽然依旧端坐着,却散发着一种……格外刻意营造的安静。
他抬眼望去,只见容容端坐在书案之后,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批阅账本的样子。但以令狐蕃离对她多年相处下来的了解,这份“专注”似乎有些过于用力了,反而显得不那么自然。
而且,她周身似乎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名为“我现在很不高兴,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不过,令狐蕃离当然不是所谓的,生人。
令狐蕃离脚步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改变了原本走向自己书桌的路线,转而缓步踱到了容容的书案旁,在她身侧站定。
“容容?”
他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独有的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容容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带着点敷衍意味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依旧维持着那副“我很忙,非常忙,别来打扰我”的疏离姿态,仿佛手下的账本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令狐蕃离看着她这副少有的、明显是故意摆出来给他看的模样,心中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挨着她书案的边缘,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线条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低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眉头皱得这么紧。是谁这么不长眼,惹我们涂山最睿智的三当家不高兴了?是这月的账目出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纰漏,还是……又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欠了妖馨斋的巨额款项迟迟不还?”
容容这才终于像是被他的话语“惊动”,缓缓抬起眼,斜睨了他一眼,翠绿的眸子里故意装出几分清晰的嗔怒与不满。
她将手中那本摊开的账本往他面前不轻不重地一推,伸出纤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记录着东方月初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咋舌数字的那一栏上,语气凉凉的,带着明显的兴师问罪之意:
“哼!我哪敢不高兴?令狐首辅大人真是好手笔,好深远的谋划!不动声色,三言两语,就把我们妖馨斋有史以来最大的债主、欠了足足几千两点心钱的东方月初给‘劝’走了!这下可真是干净利落!他这一走,山高水远,归期未定,这笔堪称巨额的欠款,你来告诉我,该找谁去还?嗯?首辅大人是否该给我们妖馨斋一个交代?”
她故意将“令狐首辅大人”、“好手笔”、“好谋划”以及“巨额欠款”这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格外重,眼神里充满了“我看你这次怎么解释”、“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的审视意味,仿佛他真做了什么损害涂山财政的大事。
令狐蕃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她这番作态的缘由,不由得失笑摇头。他自然心知肚明,容容绝非真的在意那几千两银子的欠款,以妖馨斋的财力和她本人的身家,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此刻,分明是在用这种她最擅长的方式——商业纠纷的外衣,来包装和表达对他“暗中支持”甚至“怂恿”东方月初离开涂山这一行为的不满,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因为又一个亲近之人即将远行而产生的、那丝难以排解的怅惘与空落。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在此刻提及东方月初离开背后那更深层的、关乎红红心结与人妖未来的宏大意义。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纵容和安抚的姿态,绕到了容容的身后。
然后,在容容微微僵直的背脊注视下,他伸出双手,轻轻搭上了她略显单薄、此刻却明显紧绷的肩膀。他的指尖带着适中的力道,开始不轻不重、手法熟稔地揉按起来,试图化解那份紧绷。
同时,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迁就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头回应道:
“原来是这事。我还以为是多大的难题,让你这般动气。他欠下的债,既然人是我‘劝’走的,那自然……由我来还便是。就用我当这个内阁首辅,几年以来俸禄来慢慢抵扣,如何?总能一点一点,把这笔账填平的。”
“我记得我的俸禄还挺多的吧,应该是够的,或者不够的话,我自己还有点家私……..”
他本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轻松甚至略带玩笑的口吻回应,想借此缓和气氛,逗她展颜,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然而,这句在他看来寻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语出口的瞬间,他却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肩膀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所有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下一刻,令狐蕃离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是因何而起,更没有任何预兆地,容容却突然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内心深处某个最隐秘、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开关,猛地转过身来。
她甚至完全顾不上维持平日里那副算无遗策、从容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涂山智囊形象,在这一刻,她失却了所有的从容,失态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令狐蕃离的腰,将整张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他胸前那尚带着从室外携来的微凉气息的衣襟里,仿佛要借此汲取一丝温暖,或者……掩盖住自己瞬间决堤的情绪。
令狐蕃离完全愣住了,身体僵硬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双手甚至还保持着先前揉按她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一时间大脑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他预料的状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真实的颤抖,以及胸前衣襟被某种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带来一片滚烫濡湿的触感。
然后,他听到了。听到了容容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极力压抑着巨大翻涌情绪、几乎是哽咽着、颤抖着问出的一句话。
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衣料的阻隔中传来,却像一把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毫无花巧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心口,震得他神魂俱颤:
“他的债你来还……那你呢?”
“令狐蕃离……你欠我的……谁来还呢?”
一句话,石破天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这一刻,被这带着滚烫泪意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的质问,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击得粉碎,露出了其下汹涌澎湃的真实。
令狐蕃离僵硬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怀中这难得的、主动的、带着全然依赖意味的依靠,感受着那滚烫泪水透过衣料灼烧皮肤的触感,听着那仿佛积压了千百年的、带着无尽幽怨与控诉的质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却冰冷有力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刺痛、茫然、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欠她的……是啊,他欠她的,何其之多,多到他自己都无法计量。
初来涂山救命之恩,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之谊,涂山之内毫无条件的庇护之义,无数个日夜并肩作战、互为倚仗的相伴相知的知己之情……还有那许许多多未曾言明、却早已在朝夕相处间深入骨髓、悄然滋长的、超越了所有界限的……复杂情愫。
这份债,厚重如山,深广如海。该如何还?又能……还得清吗?
他沉默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双原本僵硬地悬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带着无尽的怜惜、沉重与一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力量,落下,最终,坚定而温柔地,回抱住了她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身体。
令狐蕃离的嘴唇嗡动,就像是要说什么一样,可是他口中说出的话,终究在无意之中,被风声和蝉鸣遮掩过去。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安静地流淌在涂山的每一个角落。而书房内,一场无声的情感浪潮,正在这相拥的沉默中,汹涌澎湃,席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