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卒追上来了!!”
这一声惊惶的尖叫,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如同一盆淬了冰碴的血水,兜头浇下!
“嗡——!”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几个刚刚还叫嚣着要浴血拼命的悍勇亲卫,此刻,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
恐惧!
恐惧,如同汹涌的洪水,刹那间就灌满了这间狭小的土屋!
他们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只因为那三个字——
魏武卒!
那不是人!
那是吴起,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曾亲手锻造的战争杀器!
李赫(此刻的吴起)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那些属于“学者”的历史记载——重甲、长戟、强弩,能开十二石的硬弓!
每一个士卒,都是从魏国数十万大军中百里挑一遴选出的杀戮怪物!他们能负重甲、携三日之粮,一日奔袭百里!
他们是这个战国时代当之无愧的步战之王!
三十余残兵。
对阵三百魏武卒精锐!
无论是数量上,还是军事素质上,这都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而是一场赤裸裸的降维式屠杀!
“将军……”
那名唤作周干的亲卫队长,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死死地盯着李赫——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喉结滚动,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绝望的期盼。
他们在等。
等这个战无不胜的男人,再次创造奇迹!
可他们不知道,此刻这具身躯里的灵魂,一个来自后世的学者李赫,正被比他们强烈百倍的恐惧淹没!
李赫的牙关在疯狂打颤,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炸裂开来!
跑?
往哪儿跑?! 魏武卒的斥候早已像狼群一样锁死了这片区域!
打?
拿什么打?!
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杀人如麻的兵圣吴起!
他只是一个……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学者!
绝望!
如同冰冷的海水,灌满了他的肺!
就在这时——
“咚。”
“咚。”
“咚。”
门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每一下,都精准地、狠狠地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属于杀戮机器的……冰冷节奏!
这声音……
李赫无比熟悉!
“轰!”——他那属于学者的记忆,在极度恐惧中被悍然引爆!
在他的论文里,他曾用整整一个章节来分析魏武卒的战术纪律!
这种独特的行军步点,是为了在战场上维持阵型、震慑敌胆而专门设计的!
对了!
纪律!
魏武卒的强大,在于纪律!
他们的弱点,同样在于纪律!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从李赫脑海深处的知识储备中迸发出来!
“噌!”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
后背箭伤炸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但他强行挺直了那属于吴起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环视着屋内一张张惶恐到扭曲的脸,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噤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吴起的声音! 这是这具身体……统帅千军的本能!
所有人,猛地一震!
“灭火!”
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周干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被鞭子抽中的猛虎,扑向屋角的火把,用衣袖将其死死捂灭!
“嘶啦——”
屋内,瞬间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中!
只有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镰刀,正在刮过门板!
“所有人,紧贴墙!屏住呼吸!装死人!”
李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众人耳中。
“他们人多,林子大!乐舒,为人谨慎,在没有探明之前,绝不会轻易分兵搜查!”
他凭着记忆,说出了那个追杀者的名字!
周干等人心中一凛!
将军重伤之下,竟还如此镇定!连对方主将的性格都了如指掌?!
他们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信心,被这股强大的自信,硬生生拉回了一丝!
黑暗中,李赫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伤口,又黏又疼!
他是在赌!
赌乐舒,那个史书上记载的、继承了其父乐羊“仁义”之名的将领,不会下令屠戮周边的无辜村落!
赌魏武卒那深入骨髓的纪律性,会让他们选择最稳妥、但也最缓慢的包围战术,而不是像一群散兵游勇一样四处乱闯!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煎熬。
脚步声在土屋外停了!
“哗啦……”
盔甲摩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胆寒!
军官低沉的命令,穿透了薄薄的土墙:
“分队!以村落为中心,向外压缩搜索!”
“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天亮之前,若找不到吴起,提头来见!!”
冰冷的话语,让屋内的众人如坠冰窟!
李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
几名士兵向土屋走来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墙角那柄刻着“吴起”大名的青铜剑!剑柄的冰凉,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亮刺了进来!
是火把!
火光下,两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魏武卒士卒,正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屋内!
他们的眼神,冰冷,没有活人的温度!
像在看一群死物!
屋内的亲卫们,已经将手按在了剑柄上,肌肉紧绷,如同一张张拉满的弓!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赫屏住了呼吸!
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能动手!
一旦动手,打斗的动静会立刻引来外面的大部队!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难飞出魏武卒的包围!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那两名魏武卒的目光,落在了屋子中央那半盆浑浊的水上。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李赫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对着身边的周干,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装病。”
周干一愣,但出于对吴起近乎崇拜的信任,他立刻心领神会!
下一秒!
周干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痛苦呻吟,身体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开始剧烈地抽搐!
“呃……啊……”
屋内的亲卫们反应神速,立刻有两人围了上去,焦急地呼喊着: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站在门口的那两名魏武卒士卒,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
他们的任务,是来搜寻吴起和他的残部,不是来理会一群看似毫无威胁的本地“村民”的!
“咚”地一声,一名士卒不耐烦地用戟杆狠狠地捅了捅地面,大声喝斥道:
“吵什么!都给我老实点!”
另一名士卒,上前走了一步,往屋里多看了两眼,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用破旧衣物遮住大半张脸的李赫,又看了看地上“病发”抽搐的周干,眼神中猛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和警惕!
这片区域靠近楚国边境,经常会发生瘴疠瘟疫!
他们是精锐的魏武卒,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染上瘟疫,枉死在这种偏远的地方!
“晦气!走吧,这里不像。”
那名士卒低声说了一句,拉着同伴迅速退了出去。
木门,再次被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呼——!”
李赫靠着墙,长长嘘了一口气,缓缓坐倒在地。
他心里明白,警报只是暂时解除了。
天亮之后,魏武卒拉网式的搜索会更加严密,到时候他们无处可藏!
“将军,神了!”
周干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李赫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李赫却没时间理会这些。
他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木案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用手指蘸着陶碗里的水,在满是灰尘的案几上,飞快地画着!
那是一幅简陋的地图!
上面标着山川,河流,最显眼的地方,画着一个……清晰的箭头!
“周干!”
“属下在!”
“你带两个人,立刻出村,向东走!”
周干一愣。
东边?
东边是返回魏国的方向!
“将军,我们不是要去楚国吗?!”
“对。”李赫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你们要闹出最大的动动静,把乐舒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东边去!”
“可是……”
“没有可是!”李赫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得周干不敢直视,“这是命令!”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诱敌!天亮时分,在东边三十里的鹰愁涧,点燃狼烟!记住,一触即走,不要恋战!”
周干看着地图上那个致命的箭头,又看了看吴起那张不容置疑的脸,重重地一点头!
“属下,遵命!”
他点了两名最精干的亲卫,三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土屋的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二十余人,围在李赫的身边。
一名亲卫忍不住问道:“将军,周队长他们,此去岂非十死无生?”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在了李赫身上。
李赫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的脸,缓缓开口。
“我们所有人,都是十死无生。”
“但我们,不能坐着……等死。”
他指向地图上另一个方向,一个与周干等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们,向西。”
向西?!
众人大惊失色!
西边,就是秦国的函谷关!那可是另一头吃人的猛虎!
李赫没有解释。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点,点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里,是西河。
是吴起为魏国打下的、如今却成了追杀他源头的……伤心之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乐舒以为我会逃往楚国,所以他会把主力布在南边。周干会把他的疑兵引向东边。”
“而我们,要回到他认为我们最不可能回去的地方!”
李赫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
远处的山林里,火光点点,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此时,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那光芒,让这张属于吴起的脸,真正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