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冰冷的裂痕
地宫中的时间,在达蒙·塞尔瓦托泄露信息后的死寂中,仿佛被冻结成了坚硬的、透明的琥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沉重地压在他的心脏上,几乎要将其碾碎。
药液的冰冷刺骨,肉体重塑的尖锐疼痛,此刻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莲台上那道身影散发出的、足以让灵魂冻结的绝对寒意。
瑟琳娜·月光没有再睁开双眼。她维持着静坐的姿势,周身的月华力场并未增强,反而收缩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程度。
那不是力量的凝聚,而是一种彻底的隔绝,一种将自身存在从周围环境中完全剥离开来的、非人的平静。
她不再像一位掌控一切的女神,更像一尊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没有生命的精密仪器。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来显示她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与声的……真空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暴怒的咆哮、任何冰冷的嘲讽,都更让达蒙感到灭顶的恐慌。暴怒意味着情绪波动,意味着她还在意,意味着还有沟通、辩解、甚至赎罪的可能。
而此刻这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漠然,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已不再属于需要被纳入“情绪”或“关系”范畴的变量。你的错误,不是道德瑕疵,而是系统运行中的“故障代码”,需要被记录、分析,并可能……隔离或清除。
达蒙僵在石棺中,连最微小的颤抖都不敢发出。他死死地盯着瑟琳娜,蓝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瞳孔因恐惧而收缩。
他宁愿她此刻用月光将他钉在墙上,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的背叛,也不愿面对这片能将灵魂都冻裂的绝对零度的沉默。
他像一个被推上手术台、却看不到医生任何表情的绝症患者,等待着的不是审判,而是一份冰冷的、基于数据的最终诊断书。
“陛下……”贝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站在入口阴影处,冰蓝瞳孔同样紧锁着瑟琳娜,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能量扫描的残余波动已彻底净化。外围警戒符文未触发异常。但泄露风险系数……需重新评估。”
瑟琳娜没有回应。她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贝拉的汇报,也只是空气分子无规则的碰撞声。
达蒙的心脏沉入了无底深渊。贝拉的话印证了他的最坏猜测——他的失误,确实增加了风险。而这个风险,在瑟琳娜的价值天平上,显然已经严重超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地宫中只有药液滴落的单调声响,如同达蒙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终于,在仿佛永恒的死寂之后,瑟琳娜有了极其微小的动作。她置于膝上的、结印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变换了一个更加内敛的印记。
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却让地宫内的月光能量流转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趋向于更严密“闭环” 的改变。
仿佛她正在重新构筑自身的能量防护体系,并将某个不稳定的、可能产生“干扰”的外部因素,排除在了这个闭环之外。
而这个“外部因素”,毫无疑问,就是达蒙。
达蒙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能量层面的排斥感。就像原本流淌在他周围的、与瑟琳娜同源的月光之力,突然变得粘稠而疏远,不再主动与他锁骨下的印记产生温和共鸣,反而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冰冷的隔阂。
这种变化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瑟琳娜的态度:信任已撤回。联结已降级。你,从“内部变量”被重新归类为“需要严格监控的外部潜在风险源”。
“呃……”达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窒息般的呜咽。他想开口,想解释,想忏悔,想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原谅。
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被那无形的、冰冷的压力碾得粉碎。
在瑟琳娜那非人的平静面前,任何人类的情感宣泄,都显得如此可笑、廉价且……无效。
就在这时,瑟琳娜缓缓地、终于睁开了双眼。
达蒙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屏住呼吸,死死地迎上她的目光。
然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失望、或是任何类似“情感”的东西。那里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虚无与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达蒙,不再是审视一个“同类”或“下属”,而是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在检测一件出了故障的实验样品。
她的视线在达蒙因恐慌而剧烈起伏的胸口、苍白扭曲的脸、以及残破的身体上平静地掠过,最后,定格在他锁骨下那枚黯淡的月牙印记上。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数据采集的……观察。
几秒钟后,她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守在一旁的贝拉,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如同AI语音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记录:实验体‘d-Salvatore’,编号阿尔法-7,于标准时区第3周期,出现严重操作失误。失误导致关键信息非授权泄露,系统暴露风险等级由黄色(低概率)提升至橙色(中概率)。”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达蒙的灵魂上!实验体?编号?操作失误?风险等级?她……她真的把他彻底物化了!
“失误根源分析:情感模块(Sentiment module)过载,引发能量联结通道(Energy Link channel)共振频率异常波动,导致非加密信息附加泄露(Unencrypted data Appendage Leakage)。”
她继续用那种冰冷的术语描述着达蒙刚才因担忧斯特凡而导致的失控,“此现象表明,该实验体情感抑制系统(Emotion Suppression System)存在结构性缺陷,与高精度任务兼容性严重不足。”
达蒙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听着瑟琳娜用这种完全非人的语言,将他内心最痛苦的挣扎、最深的愧疚、最无力的失误,解剖成一条条冰冷的“系统错误报告”,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淹没了他。
“初步处理方案:”瑟琳娜的目光重新回到达蒙身上,那目光让达蒙觉得自己像显微镜下的细菌,“立即启动‘隔离协议(Isolation protocol)’。将该实验体能量交互权限降至最低级(Level-1 Restricted Access)。暂停所有高阶月光共鸣训练项目。加强实时生理数据与精神波动监控,监控等级:最高(omega Level)。”
“陛下!”贝拉忍不住出声,冰蓝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最高级别的监控,意味着达蒙将被当作最高级别的潜在威胁来对待,几乎失去了所有自由和信任!
瑟琳娜没有理会贝拉的惊疑,她的目光依旧锁定达蒙,最后下达了判决:
“重新评估该实验体‘d-Salvatore’的最终存续价值(Final Existence Value Assessment)。评估期间,若再发生任何超预设参数(beyond-parameter) 的波动或失误……”
她顿了顿,黑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理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将启动永久性废弃处理程序(permanent demissioning procedure)。”
“永久性废弃处理程序……”
这七个字,如同最终的丧钟,在达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废弃处理……像处理一件报废的仪器、一件出错的样品……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冰冷的流程!
说完这一切,瑟琳娜不再看达蒙第二眼,重新阖上双眼,周身的气息彻底内敛,仿佛与整个地宫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情感、只有绝对逻辑的……存在。
地宫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无形的、冰冷的栅栏,将达蒙孤立在了一个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囚笼之中。
贝拉复杂地看了面如死灰的达蒙一眼,无声地退回了阴影中,但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明显变得更加警惕与疏远。
达蒙瘫在石棺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他看着头顶发光的苔藓,视线模糊。
瑟琳娜没有惩罚他,没有伤害他,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她用这种彻底的非人化处理,将他打入了比地狱更寒冷的深渊。
他失去了她的信任,失去了“盟友”的身份,甚至可能……即将失去存在的“价值”。他变成了一件需要被严格监控、评估、随时可能被“废弃”的……物品。
而这种结局,比被克劳斯撕碎,更让他感到……彻底的、万劫不复的……绝望。
绝对零度的回响,在他灵魂中震荡,将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冻结、湮灭。
第六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