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金蝉脱壳
昭武三年,七月二十二,夜。徐州北郊,荆山桥清军大营。
这天晚上,老天爷倒是挺帮忙,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星星也稀稀拉拉,没啥精神。四野里黑黢黢的,只有风刮过河面、吹得芦苇荡子哗啦啦响的动静,还有草丛里那些不知名的虫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更衬得这夜静得有点瘆人。
可你要是以为这清军大营里也跟外头一样死寂,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营地里头,这会儿正上演着一出“静悄悄”的大戏!
定南大将军准塔,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他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里,最后一遍核对着撤离的计划。他那张黑红脸膛,在烛光下油光光的,眼神里既有孤注一掷的狠厉,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案头上,摊着一张画满了箭头和标记的徐州周边地图。
“都听清楚了!”准塔压低嗓子,声音沙哑,对着面前几个顶盔贯甲、神色肃穆的心腹将领吩咐,“北边沂州那边等不了!再耗下去,咱们全都得饿死在这徐州城下!今晚,就是咱们金蝉脱壳的时候!”
他粗壮的手指头戳在地图上标着“荆山桥”的位置:“主力,不能一下子全拉走!得留个空壳子,把南蛮子给我唬住!”
他看向一员留着络腮胡、面相沉稳的老将:“齐格!你带你的本部兵马,再加两个汉军旗的营头,总共八千人,给老子留下!任务是啥?就是当这个‘壳’!”
那叫齐格的老将眉头紧锁,抱拳道:“大帅,这……这担子太重了!南蛮子狡猾得很,万一被他们识破……”
“识破个屁!”准塔不耐烦地打断他,“所以才要你动脑子!给老子把戏做足!”他掰着手指头交代,“第一,营里的旗号,一面不许少!给老子插满了!第二,巡逻的、站岗的,一个不能撤!夜里篝火,比平时再多点三成!第三,从今儿起,每天早中晚,照常擂鼓点卯,动静给老子闹大点!第四,找些嗓门大的兵,隔三差五冲着南边喊两嗓子,就当是骂阵了!总之,要让九里山上的苏澜雪觉得,咱们这儿,屁事没有,主力还在!”
齐格脸色发苦,这明显是让他当弃子啊!可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嗻!末将……遵命!”
准塔又看向另一员年轻气盛的骁将:“哈尔哈!你带两千蒙古马队,作为前锋,今夜子时一过,立刻出发!沿着泗河北岸,走小路,轻装疾进!遇小股敌人,能吞就吞,吞不下就绕过去!你的任务,是给大军趟开道,探明情况,直插沂州外围!”
“喳!”哈尔哈倒是干脆,眼中闪着好战的光芒。
“其余各营!”准塔的目光扫过其他将领,“以满洲正白旗、镶黄旗精锐为中军,汉军绿营随后,携带十日干粮,人衔枚,马裹蹄,子时三刻,依次开拔!目标,峄县!到了峄县,稍作休整,再北上驰援沂州!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动静越小越好!谁要是敢给老子弄出响动,惊动了南蛮子,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嗻!”众将齐声低吼,帐内杀气弥漫。
命令一下,这座庞大的军营,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表面上,营地一切如常,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营栅间来回走动,刁斗声按时响起。但暗地里,准备撤离的部队已经开始悄悄收拾行装,检查兵器,给战马喂饱草料,勒紧肚带。军官们压着嗓子,一遍遍叮嘱手下:“不准出声!不准点火!跟上队伍!”
子时刚到,营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哈尔哈率领两千蒙古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大营,迅速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
子时三刻,主力开始行动。一队队士兵,排成四路纵队,牵着战马,驮着物资,从各个营区汇入主道,向着北门方向蠕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马蹄上包裹的厚布发出的沉闷噗噗声,还有偶尔兵器轻轻碰撞的金属脆响。士兵们的脸上,混杂着逃离险地的庆幸和对前途未卜的担忧。
准塔骑在他的高头大马上,立在营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的大军像一条无声的巨蟒,缓缓爬出营盘。他的心腹戈什哈(亲兵)紧紧簇拥在他周围。他回头望了一眼南边九里山方向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山峦,那里是明军大营所在。苏澜雪……你此刻是在梦中,还是正站在了望台上,窥视着我的动向?
“大帅,该走了。”一个亲兵低声提醒。
准塔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汇入了北去的洪流。他心里默念:苏澜雪,但愿你被老子留下的空营唬住了!等老子收拾了沂州的南蛮子,打通了粮道,再回来跟你算总账!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清军大营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留下的八千老弱残兵,在齐格的指挥下,强打精神,继续着“表演”。营地里篝火通明,旌旗招展,巡逻队依旧在走动,甚至灶房里还冒起了炊烟……乍一看,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座大营的心脏和主力,已经悄然北遁数十里了。这只“金蝉”,能否成功脱壳?留下的“空壳”,又能骗过那只潜伏在南方、耐心而狡猾的“黄雀”多久呢?
九里山,明军前沿了望塔上。一个值夜的哨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举起望远镜,习惯性地望向北岸。荆山桥清营灯火依旧,似乎……没什么异常?他打了个哈欠,准备换岗。一切,仿佛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这平静之下,正涌动着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