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悲伤是有滞后性的,宋浅予压抑的情绪是在半个月后才爆发出来。
那是稀松平常的一个下午,她坐在车里,看着路边一对父女并排坐在一起吃。
她想到了宋志国,整个人瞬间就崩溃了。
车子来不及靠边,她已经哭的泪如雨下。
后面不停催促的鸣笛声,通过车窗传来。
她很无助,却一点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有人来敲她的玻璃,“你是不是有病啊,把车停路中间。”
宋浅予哭着说:“对不起,我马上。”
她想发动车子,手却抖得没办法握住方向盘。
宋凛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突然打开她的车门,冲她说了一句什么。
宋浅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副驾驶的,只知道自己反应过来后,宋凛已经在挪她的车。
他的脸那样近,宋浅予却觉得好不真实。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是烫的,真实的。
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哥。”
宋凛将车靠边后,才伸出右臂揽她。“浅浅,是我。”
宋浅予哭的更凶了,她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他。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凛明白她急切的眼神,主动交代了他为什么没来见她。
“我要弄清楚某些事,也要替你安排好。”
宋浅予听不懂,弄清楚什么,安排什么。
“哥,你在查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总之,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你了。”
宋凛边说边调节座椅和后视镜,明明按钮都在左侧,他却全程都是用右手在操作。
宋浅予看着宋凛别扭的动作,忍不住探头过去看。
他左边衣袖下是空的。
“哥,你……”
宋浅予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宋凛大方地侧过身,展示他那空荡的衣袖。
他轻描淡写的口吻:“怕你伤心,所以没让你来看我。”
宋浅予终于知道宋凛不愿意见她的真相,她难受的想哭。
“是你救鲁米的时候被砍的?”
“嗯,我去了一条胳膊,她去了一条命。”
宋凛发动车子,目视着前方。“明天起,你不要再去公司了。”
宋浅予盯着宋凛的脸看,他比以前黑瘦许多,眼神也更加幽森。说话的口气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很陌生,但他又的确是宋凛。
“哥。”
宋凛嗯了一声。
宋浅予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但宋凛好像不愿意说。
“你别再消失了好吗?”
宋凛伸出右手摸了一下她的头,“不会的,放心。”
宋浅予就这么盯了宋凛一路,那些想问他的话好几次到了嘴边,都被她咽下去了。
车子在一栋矮楼的后门停下,宋凛把车停好后看了一眼她的鞋子。“这鞋跳舞没问题吧?”
“跳舞?这鞋没问题啊?”
宋凛示意她下车,“跟我进去。”
宋浅予听话地跟在宋凛身后走,俩人经过几道长廊,最后拐进了一个演播厅里。
宋凛进去后和站在那的老师打招呼,然后冲宋浅予说:“浅浅,上去,跳一个你最拿手的。”
宋浅予愣在那里,像只呆头鸭。
这么突然地把她叫过来跳舞?
宋凛将她往台上赶。“快去,别给哥丢脸。”
宋浅予是天生的舞者,只要往台上一站,音乐一起,她就进入了状态。
老师边看边说:“条件不错。”
宋凛知道有戏了,“还得您多关照。”
“我们剧团新人工资不高,集训强度大,令妹可能要吃些苦头。”
“钱不重要,她喜欢跳舞。”
宋浅予下台,宋凛向她介绍:“这是胡老师,以后他是你的领导。”
宋浅予云里雾里的,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胡老师您好。”
“下周就过来吧,带你认识认识团里的人。”
宋凛说:“好,我会准时送她过来。”
宋浅予憋到外面没人的地方才问宋凛,“哥,你是要让我在这跳舞?”
“嗯,你就应该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你这段时间在替我找工作?
“嗯,这是海城最大的剧院,进来可不容易,你好好表现,以后肯定是这里最大的腕儿。”
这句话,宋凛以前常常调侃她。天天这么跳,以后成大腕儿了可别忘了我这个哥。
宋浅予眼眶一阵热,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宋凛都这样了,还要替她操心。
“哥,我怎么样都可以,你不用管我的。”
“哪能不管你,宋凛打开车门,“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俩人来到宋志国的墓地前,宋凛坐在地上开了一瓶宋志国生前最爱的酒。
他将洒在草地里,“爸,我会把浅浅照顾好的,您放心。”
宋浅予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她期待的家人团聚,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想到宋志国是被人拔了氧气管,想到那个监控里的身影。
她心里最大的疑问,此刻必须要问出来。
“哥,那个人是你吗?”
她没有直白的问,但宋凛听得懂。
他没有隐瞒。“是,你没猜错。”
宋浅予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凛拿起地上的外套,甩了甩。“别在这说。”
宋浅予站那没动,眼睛已经憋得通红。“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你当着爸说清楚,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生平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质问宋凛。
宋凛看向墓碑,语气还是那样淡定。“如果爸还活着,你会一直有危险。相信我,我了解爸,他不会想这样活着。”
宋浅予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她声泪俱下:“你凭什么替爸做决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醒过来了?你了解爸,那你了解我吗,我宁愿有危险也不愿失去他。你怎么下得了手的,那是爸爸啊。”
宋凛想靠近,宋浅予双目猩红的看着宋凛,“你别过来,你是杀人凶手。”
宋凛身躯一震,在监狱,每天都有人这样叫他,他早已无动于衷了。
但现在这样说他的,是他的亲妹妹。
他心里被刺的很深。
“浅浅,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但你不能。你跳了一辈子的舞,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你什么都不要管,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宋浅予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无助感,哪怕宋志国躺在血泊那天,她都没这样无助过。
“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只是你和爸好好活着啊。”
她可以不跳舞,可以不做任何其他的事,她要的,从来都只是三个人好好在一起。
宋凛语重心长地说:“人得向前看,你不能总沉浸在过去。”
宋浅予几乎歇斯底里,将她心里的话喊了出来:“我做不到,我最亲的哥哥亲手杀死了我的爸爸,你让我怎么向前看。宋凛,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宋浅予,我现在给你机会去告发我,如果你不去,那就给我好好听话,明天去团里练舞。”
宋浅予是喜欢跳舞,但她此时此刻特别反感听到这两个字。
她的哥哥亲手杀死了她的父亲,然后若无其事地告诉她,你好好跳舞,其他的别管。
“宋凛,我不会去跳舞,你把我爸爸还给我。”
宋凛扬起手臂,几乎就要落下。
宋浅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么多年,宋凛从来没有打过她。
现在,他居然要打她。
她仰着头,看着宋凛。“你要打就打。”
宋凛的手臂终究是没有落下,语气有些无奈:“浅浅,听话。”
宋浅予脸上布满了泪,她再一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如果宋志国在,他看见他们吵架会说什么。
他肯定会说,浅浅,你看着,爸替你教训他。
宋浅予哭出了声,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在剧烈翻涌。
“宋凛,你真是个混蛋。”
江域就是这个时候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小鱼儿,我那后妈回海城了,你看看哪天方便去给你爸会诊。”
宋浅予心里一阵酸涩,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江域,不用了,我爸已经去了。”
江域那边是长达几秒钟的沉默,“抱歉。”
宋浅予觉得讽刺,一个外人尚想尽全力救她爸。她的亲哥哥,却拔了她爸爸的管子。
“真的谢谢你,江域。”
江域察觉到她情绪很不对,“你在哪?”
宋浅予这个时候是真的不想和宋凛待在一块,她说了墓地的地址。
“你能来把我带走吗?”
宋凛把她手机一把抢了过去,按了关机。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