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小镇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夜晚的临近,更添了几分不同于白日的热闹。
许多店铺和人家门口,开始陆续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一点点亮起,驱散了暮色,连带着青石板路都仿佛温柔了许多。
西泠腕边那只翠绿的蚱蜢,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悄攥在了手心,竹篾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提醒着他今日种种荒诞经历的实感。
他依旧绷着脸,努力维持着龙王的威仪,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吸引。龙宫亦有夜明珠照耀,清冷辉煌,却远不及这人间灯火来得温暖生动。
云渊的脚步在一座横跨河道的拱桥前停了下来。桥上已有不少游人,桥下河水中,漂浮着几盏早早放下的荷花灯,随波荡漾,烛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影。
“就在前面了。”云渊回头,对西泠说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紧握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西泠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桥那头似乎是一条更加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像是在举办什么小型的夜市。他心中那股因被看穿而生的恼意又冒了出来,冷哼一声:“带路便是,何须多言。”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拱桥石阶的瞬间,异变陡生!
旁边一个追逐打闹的孩童猛地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撞在西泠的手臂上!他猝不及防,手中一直紧握的油纸伞脱手飞出,打着旋儿落入了桥下漆黑的河水中,瞬间被水流吞没。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侧几个抬着巨大货箱的力夫吆喝着挤过,人流一阵骚动,瞬间将两人之间那本就微妙的半步距离冲散!
西泠只觉得一股力量推搡着他向前踉跄了一下,待他稳住身形,急切地抬头望去时,眼前只剩下熙熙攘攘、陌生的人潮,哪里还有云渊那青衫磊落的身影?
“云屺!”
他心头猛地一空,想也没想就脱口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他踮起脚尖,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琉璃色的眼眸在四周暖黄的灯火映照下,闪烁着失措的光芒。那抹青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跑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更加难以忍受的失落感,汹涌地漫上心头。
果然!果然又是这样!戏弄了他一天,给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那些暧昧不清的举动、那只可笑的蚱蜢之后,又一次,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时候,消失不见!
骗子!
混蛋!
西泠紧紧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只小蚱蜢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站在桥头,周围是欢声笑语、成双成对的行人,暖风拂面,灯火阑珊,这一切却都成了对他此刻孤立无援的讽刺。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他怒火中烧,几乎要不管不顾释放龙威将这人海翻个底朝天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紧绷的肩头。
西泠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
云渊就站在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新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竿墨竹,清雅不俗。
他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星眸在璀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人太多,差点走散。”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分离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插曲。他的目光落在西泠依旧紧握的拳头上,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吓到了?”
“谁、谁吓到了!”西泠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挥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脸颊因为羞愤和方才那瞬间巨大的惊慌而涨得通红,“本王是怕你趁机逃脱!你……”他想质问他去了哪里,为何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但那话语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化作更加凶狠的瞪视,“你再敢擅自离开本王视线,休怪本王不客气!”
他的威胁听起来色厉内荏,毫无说服力。
云渊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只是将手中的新伞递了过去,轻声道:“拿着吧,夜里风凉。”
西泠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云渊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邪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一把夺过伞,紧紧攥住伞柄,仿佛那是他的武器,冷硬地转过身,声音闷闷的:“……还不快走!”
他率先踏上了拱桥,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要逃离刚才那片刻的慌乱与失态。
云渊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看着他在灯火阑珊中微微泛红的耳尖,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这江南温软的夜风里。
桥下河水潺潺,花灯点点。
桥上人影成双,心思各异。
一把绘着墨竹的新伞,隔开了微凉的夜风,也似乎……隔不开那在灯火阑珊处,悄然滋生、愈演愈烈的牵绊与迷茫。
他或许未曾真的想逃。
而他,似乎也并非单纯地想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