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商业构想册上,“商税透明”“工坊联保”几个字被晒得格外清晰。
曹铄看着甄俨认真研读册子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徐州的新局,又添了块靠谱的拼图。
商业司有了合适的主官,甄家的迁来能带动徐州的商业发展,更重要的是——这些愿意跟着新规矩走的人,会像滚雪球似的,把“徐州模式”越滚越大。
甄家前来,必定让河北更多商人来到徐州。
风拂过海棠枝,新抽的嫩芽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应和。
许都丞相府里,炭火烧得正旺,曹操手里捏着枚玉棋子,却没心思落子。
见蒋干进来,他脸上平日的威严淡了几分,语气竟带了点温和:“清河在下邳怎么样了?没受委屈吧?”
“丞相放心,大小姐一切安好。”蒋干躬身递上一封家书,“这是大小姐亲笔写的信。”
一听是女儿曹清河的信,曹操顿时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接过信时手指都带着点颤:“还是清河贴心,比那个逆子强多了。”
他拆开信封,凑近炭盆的火光细看,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郭嘉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没作声。
他十多天前刚从下邳回来,汇报时特意把民选的场面说得乱糟糟的,果然引得丞相府不少人嘲笑曹铄“胡闹”,此刻见曹操心情好,便知这步棋走对了,因为他是寒门出身,他实在做不到去破坏能让平民、寒门子弟站起来的制度。
“说吧,你主公让你来,又有什么事求老夫?”曹操把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斜睨着蒋干,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文若、奉孝,你们瞧瞧,这逆子也有求到我头上的一天!”
荀彧抚着胡须笑而不语,郭嘉则配合地拱了拱手:“主公威仪。”
蒋干躬身道:“是为冀州甄家之事。
甄家家主甄俨已在徐州任职,特求丞相下令,让冀州各关卡放行甄家迁族中之人。”
曹操脸上的笑意“唰”地没了,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
他前段时间接连派了几拨人去中山郡无极县找甄俨,甄家人只推说“家主外出未归”,原来是偷偷投了曹铄!那甄家富可敌国,光是库房里的绸缎、粮食就够养一支军队,他早就惦记上了。
“曹铄倒打得一手好算盘!”曹操把玉棋子狠狠拍在棋盘上,棋子弹起老高,“甄家那几个女儿,个个生得国色天香,还有那泼天的财富……他想全占了?做梦!”
蒋干却没退,反而抬头道:“丞相若是拦着,与强抢何异?传出去,怕是有损丞相名声。”
“大胆!”许褚在一旁暴喝,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蒋干却丝毫不惧,继续道:“我主说了,愿让利冀州雪花盐半成的利。”
“打发叫花子呢?”董昭在一旁冷笑,“甄家的财富,远超十年雪花盐的利!”
“公仁先生此言差矣。”蒋干从容应对,“半成利,冀州一地年收入就多了一两千万钱,积少成多,年年都有,难道还少?
甄家财富是甄家人的,如果丞相取了甄家财富,恐怕河北商人都要逃光。”
曹操盯着蒋干,手指在案几上敲得“笃笃”响。
他心里清楚,甄家现在靠向曹铄,明着抢确实不妥,可雪花盐的利是实打实的——半成虽少,却是细水长流的进项。
他咬了咬牙:“一成!少于一成,免谈!”
蒋干几乎没犹豫:“成交。”
曹操顿时后悔了——刚才该咬死两成的!这逆子向来不吃亏,肯让利半成,说明一成他也能接受。可话已出口,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总不能反悔。
他重重哼了一声:“传令下去,冀州各关卡,放甄家人通行。”
说罢又瞪了蒋干一眼,“告诉曹铄,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蒋干躬身应是,转身退出暖阁时,听见身后曹操把棋盘都掀了,棋子滚落一地,叮当作响。他心里暗笑——主公早说过,曹操贪利却又好面子,拿捏住这一点,事就成了大半。
暖阁里,曹操望着满地乱滚的棋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想借着甄家的事拿捏曹铄,没成想反被占了先机。那半成盐利看着少,可细算下来,竟是他先松了口。
“主公息怒。”荀攸捡起一枚棋子,笑道,“甄家迁去徐州,未必是坏事。
商人贪利,徐州现在遍地商人,一旦和曹铄之间爆发战争,这些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曹操脸色稍缓,可一想到曹铄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甄家的助力,心里又像堵了团棉花。
他挥挥手:“都下去吧,让老夫静静。”
众人退去后,暖阁里只剩曹操一人,对着满地棋子发呆。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曹铄走的每一步,都不在他的预料里,却总能稳稳地占住便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棋盘的影子,只是那影子歪歪扭扭,早已没了章法。
许都丞相府的后院,暖阁里熏着淡淡的檀香。
卞氏捏着那封蒋干带回的书信,指尖一遍遍划过“母亲安”三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曹植在信里说,大娘丁氏待他极好,每日有书可读,有武可练,曹铄虽不常相见,有空都会和他说话。
“还好……还好没出事。”她喃喃自语,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原以为曹铄和丁氏会记恨旧怨,没成想竟真能善待植儿,这份体面,倒是她没料到的。
“母亲。”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卞氏抬头,见曹丕掀帘进来。
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可他脸上却没半分年轻人的鲜活,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倒像个熬了半生的老者。
“怎么了,子恒?”卞氏把信小心折好,放进锦盒里。
曹丕没坐,只站在暖炉边,炭火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母亲真以为,曹铄将来会放过我们?”
卞氏的手顿了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他既肯善待植儿,将来……”
“将来?”曹丕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母亲忘了父亲常说的?只有把剑握在自己手里,才睡得安稳。曹铄现在对我们好,不过是因为父亲还在,他还没成为天下主人。
等他真成了皇帝,我们母子四人,怕是连葬身之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