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听筒里,佐佐木健一带来的消息——南造云子主动接触G-2寻求“政治庇护”——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明渊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这完全偏离了他预设的剧本!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内部压力和外部威胁,迫使云子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在绝望中犯下致命错误,从而“自然”消失。然而,这个女人的决断和魄力远超他的预估。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选择了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一条路——直接投身于对手的阵营,试图在虎口之下,寻找反噬的机会。
“政治庇护”?“提供前日本军方超自然研究项目情报”?明渊瞬间就识破了这拙劣的借口。云子根本不可能掌握p.h.E.N.o.m或“齿轮”项目的核心机密,否则她当初在上海就不会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只是一个投名状,一个让她能够合理接近G-2、尤其是对超常现象和隐秘历史有着特殊“兴趣”的史密斯上校的跳板。
她的真实目的,昭然若揭:借助G-2的力量和保护,一方面摆脱“樱魂会”的拖累和明渊的围剿,另一方面,获得更高级别的信息权限,从内部调查“藤原拓海”!她这是要化明为暗,将危险的个人狩猎,升级为借助国家机器的“合法”调查!
绝不能让她得逞!一旦云子获得G-2的正式身份或保护,哪怕只是临时性的,她所能调动的资源和造成的威胁都将呈指数级增长。必须在她与G-2建立起稳固联系之前,将她彻底拍死!
直接出手拦截已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加速和强化他之前布下的局,借力打力,让Ghq内部的力量和吉田茂的政治对手,成为绞杀云子的急先锋。他需要让史密斯上校相信,接纳云子不是一个机会,而是一个巨大的、可能导致引火烧身的陷阱。
二
明渊的行动迅疾如风。他首先唤来了松本,下达了一系列极其隐秘的指令。
针对G-2方面,他授意佐佐木健一,通过那条绝密的、与之前散布谣言完全隔离的渠道,向史密斯上校的直属调查小组“补充”了几条看似无关紧要、却极具误导性的“背景信息”:
其一,强调“云泽千代”(南造云子)在“樱魂会”期间,与三井残余势力有过“多次秘密接触”,并暗示其针对藤原基金会的指控,背后可能有云子煽风点火的身影,试图将水搅浑,制造云子与破坏经济稳定的势力有所勾结的假象。
其二,提及“云泽千代”对“藤原拓海”的调查,带有强烈的“个人执念”色彩,并“偶然”发现她曾秘密搜集过与“明渊”(这个早已被定性为“死亡”的前特高课顾问)相关的陈旧信息,暗示其精神状态可能不稳定,调查动机存疑,可能掺杂了私人恩怨导致的妄想。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隐晦地提示,“云泽千代”所声称的“超自然研究项目”情报,极有可能与她试图接触G-2的真正目的——即逃避其在“樱魂会”内部因决策失误而引发的内部清算——有关,是她为了寻求庇护而编造的、无法验证的筹码。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混合着事实(云子确实调查明渊)、半真半假的推断(与三井接触可能存在)和纯粹的误导(精神状态、编造情报),如同毒烟,旨在污染史密斯上校对云子价值的判断,让他认为云子是一个麻烦制造者,一个试图利用G-2来摆脱自身困境的、不可靠的投机分子。
三
与此同时,针对吉田茂的政治对手,明渊则采取了更为直接的方式。他通过石田俊夫,将一份关于“樱魂会”近期试图整合右翼势力、并与某些经济团体(影射三井)勾结、其核心顾问“云泽千代”身份可疑且可能持有危险思想的情报摘要,巧妙地泄露给了自由党内对吉田茂强势地位不满的“党人派”领袖之一,鸠山一郎。
鸠山一郎作为吉田茂在党内的主要竞争者,一直对吉田依赖“官僚”(暗指明渊及其“影子”内阁)和Ghq的做法颇有微词,渴望寻找机会打击吉田的威信。这份情报对他来说,无疑是攻击现内阁“对社会不稳定因素监控不力”、“与背景复杂的右翼势力界限不清”的绝佳弹药。
几乎在收到情报的同一时间,鸠山一郎派系的议员就在议会的一次质询中,突然发难,矛头直指内阁官房长官,严厉质问政府对“樱魂会”等右翼团体的活动是否知情,对其核心成员“云泽千代”的真实背景和潜在威胁是否有过评估,并质疑某些经济政策(影射《倾斜生产纲要》)是否在无形中助长了这些不稳定势力的气焰。
这一记来自政治层面的重拳,来得突然而猛烈。虽然质询并未直接点明“藤原拓海”,但将“樱魂会”、“云泽千代”与经济政策挂钩,无疑是在吉田茂和明渊最敏感的区域点燃了火药桶。首相官邸和Ghq民政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舆论压力。
吉田茂勃然大怒,一方面在议会强势回应,驳斥不实指控,另一方面则严令内务省和警察系统,立刻对“樱魂会”及“云泽千代”展开最严厉的调查和监控,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说法”,以平息风波。
四
明渊借力打力的策略,瞬间形成了对南造云子的多重绞杀。
在G-2内部,史密斯上校看着手下汇总来的、关于“云泽千代”与三井势力勾结、调查动机不纯、精神状态存疑、以及所谓“超自然情报”可能系编造的报告,眉头紧锁。他本就多疑,此刻更觉得这个主动投诚的女人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在鸠山一郎派系于议会发难后,他进一步意识到,接纳云子可能会让G-2卷入不必要的政治漩涡,甚至被质疑与右翼势力有染。权衡利弊之下,他暂时搁置了与云子深入接触的计划,转而命令下属,先集中精力核实她已提供信息的真伪,并对其进行更严密的“保护性监控”(实为软禁观察)。
而在“樱魂会”这边,鸠山一郎的议会质询和内务省的调查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团体内部的元老们惊恐万分,认定是云子(云泽千代)的疯狂行为引来了灭顶之灾。在巨大的恐惧和自保本能驱使下,他们迅速与云子进行切割,宣布“云泽千代”的一切言行均属个人行为,与“樱魂会”无关,并私下向警方“坦白”了云子试图利用团体资源进行“个人调查”的诸多细节,试图以此换取组织的苟延残喘。
一夜之间,南造云子从“樱魂会”的高级顾问,变成了被团体抛弃、被G-2怀疑、被警方通缉的孤家寡人。她藏身的据点被警方突袭,虽然她凭借敏锐的直觉提前一刻钟逃离,但也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和情报来源,被迫转入更深、更危险的地下状态。
五
东京某处废弃下水道系统的阴暗交汇处,南造云子靠坐在冰冷的、布满苔藓的墙壁上,微微喘息。她身上昂贵的晚礼服早已换成了一套不起眼的工人服,脸上也做了简单的伪装,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冰冷,却丝毫未减。
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搜查的动静,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好一个“藤原拓海”,好一个借力打力!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对手的狠辣和算计。他不仅看穿了她寻求G-2庇护的意图,更是抢先一步,利用Ghq内部的官僚政治和日本政坛的派系斗争,将她彻底污名化,逼入了绝境。
现在,她失去了所有的明面掩护,成了各方势力追捕的目标。G-2视她为麻烦,警方视她为要犯,“樱魂会”视她为灾星。她就像一只被围猎的孤狼,在东京这座巨大的迷宫废墟中,艰难地寻找着生路。
然而,困境并未摧毁她的意志,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烈的斗志。明渊(她几乎已经认定)越是如此不遗余力地想要抹掉她,就越证明她触碰到了他最核心的秘密!她不能倒下,至少,在揭开“藤原拓海”真面目之前,绝不能!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被精心保存的、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多年前在上海,一次日方高级官员与“友好人士”的合影。角落里的“明渊”穿着得体,笑容温和,眼神却深邃难测。而站在他不远处的自己,则是一身利落的特高课制服,眼神锐利。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明渊”的脸庞,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执着的光芒。
“明渊……或者,现在该叫你藤原拓海……”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下水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你越是害怕,我就越要找到你。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水流和老鼠跑动的窸窣声,从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警察,也不是G-2……这种脚步声……
云子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旁更浓重的阴影之中,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自黑暗深处的,会是新的危险,还是……意想不到的转机?
(第340章 《借力打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