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虹口割烹·松崎”的午餐,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周佛海极尽热情,言语间充满了对“藤原顾问”的推崇以及对未来“合作”的期待。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明渊对汪伪政府内部人事的看法,尤其是在提及李士群时,那种刻意压抑的不满和忌惮,几乎要溢出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明渊则始终保持着“藤原拓海”的矜持与疏离,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完全拒人千里。他像一个高明的垂钓者,偶尔抛下一些无关痛痒的鱼饵,比如对“稳定高于一切”的强调,对“不守规矩者”的隐晦批评,让周佛海自行品味、联想。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周佛海离开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显示,他显然认为自己已经成功搭上了这条来自日方高层的线。
送走周佛海,明渊脸上的浅淡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平静。周佛海的主动靠拢,证实了其与李士群矛盾的尖锐性,也为自己利用这层矛盾提供了便利。但这远远不够。周佛海毕竟只是汪伪内部的一方势力,其影响力有限,且动机不纯,随时可能因为利益交换而妥协。
真正的杀招,必须来自日方内部,必须能动摇李士群权力的根基——日本主子的信任。
返回“昭和通商”办公室的途中,明渊靠在汽车后座上,闭目养神。脑海中,那基于短暂“连接”获取的弱点分析再次清晰浮现:【恐惧:失去日本人信任】。这是李士群的阿喀琉斯之踵。而他要做的,就是制造裂痕,让猜忌的毒菌在这看似牢固的信任关系中滋生、蔓延。
策略的核心,便是散播谣言。不是市井巷陌的低级流言,而是精准投放在日方高层圈子里,经过精心包装,真假难辨,能引发深层忧虑的“情报”。
他需要动用不同的渠道,针对不同的目标,投放侧重点不同的“谣言”,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多个方向笼罩目标。
第一目标,日本宪兵队司令官渡边一郎。 此人性格刚愎,对七十六号鄙夷已久,且已被初步激怒,是最好利用的“刀”。
第二目标,梅机关内部与影佐祯昭存在竞争关系,或对李士群快速崛起感到不安的其他官员。 这些人或许不敢直接挑战影佐的权威,但乐于见到其麾下恶犬倒霉,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点燃他们心中的嫉妒与不满。
第三目标,特高课内部,尤其是与南造云子关系不睦,或对藤田芳政唯命是从的成员。 特高课与七十六号在职能上有重叠,存在天然的竞争关系,且藤田芳政对李士群的跋扈早有微词。
渠道必须隐秘,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他自己的痕迹。他不能动用“无常”或“深海”的直接情报网,那太危险。他需要更迂回、更难以追踪的方式。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他将利用上海滩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和商业信息流,通过几个看似绝对中立、实则被他间接影响的“传声筒”,来完成这次无声的狙击。
二
回到办公室,明渊立刻开始了行动。他没有使用电话或密道,而是亲自书写了几封措辞各异的匿名信函,使用的信纸、墨水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种类,笔迹也经过刻意的伪装。
第一封信,对象是渡边一郎。 语气模仿一个“忧心帝国利益的底层军官”,信中“愤慨”地提及七十六号近期多次越权行动,干扰宪兵队办案,并“偶然”听到李士群的心腹吴世宝酒后狂言,称“七十六号才是上海真正的主人,皇军离了我们寸步难行”。信末,“恳请”渡边大佐为了帝国尊严,遏制七十六号的嚣张气焰。
这封信,旨在进一步激化渡边一郎与李士群的矛盾,将个人情绪上升到“维护帝国尊严”的高度。
第二封信,对象是梅机关的一位副职官员,此人与影佐祯昭素来不睦,且对财经事务有所涉猎。 信的内容更像是一份“分析报告”,以看似客观的口吻,列举了七十六号近期查抄的几批“违禁物资”(其中便包括了那批被私吞的宋代字画和金条),指出其价值巨大,但最终上缴记录含糊不清。并“推测”,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向不明,是否可能存在“资敌”或“另立山头”的嫌疑?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到,据闻李士群与重庆方面某些下野政客,似乎存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这封信,阴险地将李士群的贪婪与“忠诚”问题挂钩,直接戳向日方最敏感的神经。
第三封信,则通过一个与特高课某中层军官有生意往来的瑞士商人之口传递。 明渊安排“昭和通商”的一名外围人员,在与该商人洽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时,“闲聊”中“忧心忡忡”地表示,听说七十六号权力越来越大,连一些原本属于特高课管辖的“战略物资”流向调查,都被其插手,导致市场秩序混乱,他们这些“守法商人”无所适从。并“暗示”,李士群似乎有意借新政府成立之机,整合所有特务机关,打造只听命于他个人的“独立王国”。
这封信,意在挑动特高课,尤其是藤田芳政的神经,强调李士群对其权力地盘的侵蚀野心。
写完信,明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然后,他通过不同的方式将这些信送出去——一封混入寄往宪兵队的普通公文,一封通过死信箱投递给那位梅机关官员的情妇,另一封则借助那位瑞士商人在下次与特高课军官会面时,“无意”中透露。
这只是第一步,埋下猜忌的种子。
三
接下来,是更具技术性,也更具风险的一步——动用那极不稳定的“深度心理暗示”能力,在关键人物心中,强化这些谣言的“可信度”。
明渊深知此能力的代价和不确定性。系统沉寂后,每一次动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不仅消耗巨大,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噬。但他别无选择,常规的谣言传播需要时间发酵,而他需要加快进程,在周佛海、南造云子等其他变量彻底搅浑水之前,让日方高层对李士群的信任基石产生根本性的动摇。
他选择了两个最关键的目标:渡边一郎,以及特高课副课长中村,一个对藤田芳政忠心耿耿,且对七十六号素无好感的老牌特务。
机会需要创造。几天后,一次由日本海军驻沪机关举办的招待酒会上,明渊“恰好”与渡边一郎和中村副课长同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渡边一郎显然已经收到了那封匿名信,脸色阴沉,看到明渊,便忍不住抱怨起来:“藤原顾问,你听听,七十六号那帮混蛋,现在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敢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明渊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他脸上露出适当的同情和忧虑,附和道:“渡边大佐息怒,我也听闻了一些不好的风声,实在是令人担忧。”他说话的同时,那根无形的“意念丝线”再次如同毒蛇般,极其谨慎地探出,试图穿透渡边一郎那因愤怒而略显松懈的精神壁垒。
没有强行控制,没有霸道植入。他做的,是更精细、更危险的引导和放大。
他捕捉到渡边内心对李士群那“以下犯上”的极度愤怒,便将一丝“李士群的野心绝不止于此,他最终目标是挑战整个帝国在上海的权威”的念头,如同病毒般悄然植入。
他感知到渡边对“帝国尊严”的极端看重,便将“七十六号的狂妄,是对所有帝国军人的侮辱”这一概念,不着痕迹地强化。
整个过程,明渊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与渡边同仇敌忾的表情,言语间完全是一副为帝国考量、维护军方尊严的姿态。
而在他的脑海深处,那根“意念丝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渡边一郎意志坚定,抵抗依然存在。明渊能感觉到精神力的飞速消耗,熟悉的针扎般刺痛再次袭来,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他强行支撑着,维持着能力的输出。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念,投向旁边沉默饮酒的中村副课长。他没有试图进行复杂的暗示,只是极其短暂地、在其潜意识中,强化了一个简单的概念——“李士群,是特高课的威胁”。
短短几分钟的交谈,对明渊而言,却不亚于一场激烈的搏杀。当渡边一郎带着更加坚定的、要“收拾”李士群的表情离开,当中村副课长看向李士群方向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时,明渊知道,他成功了部分。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借口不适,提前离开了酒会。坐进汽车,他几乎虚脱地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衬衫。脑海中那片沉寂区域仿佛都在震颤,发出无声的抗议。
四
谣言如同无形的孢子,借助着精心设计的渠道和那危险的精神暗示,开始在上海日方高层的小圈子里悄然传播、发酵。
几天之内,明渊通过不同渠道,陆续收到了一些反馈。
明诚通过密道汇报:“二少爷,宪兵队那边似乎加强了对七十六号一些外围据点的监视,渡边一郎的副官在非正式场合,多次表达了对李士群‘不懂规矩’的不满。”
来自“深海”线的一个隐秘消息源也传来信息:“梅机关内部近期有小范围讨论,涉及七十六号资金流向问题,影佐祯昭阁下似乎被要求就此做出说明。”
甚至藤田芳政在一次关于“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的私下讨论中,也看似无意地对明渊提了一句:“李士群最近风头很劲啊,手伸得越来越长。藤原顾问,你们委员会运作起来,也要注意分寸,不要被某些人干扰了秩序。”
一切迹象表明,猜忌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李士群或许尚未察觉,或许察觉了但仗着影佐的宠信不以为意,但他那看似稳固的权力冰山之下,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明渊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上的损耗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却锐利如初。
第一步,“散播谣言”,已经初见成效。但这还不够。谣言只能制造裂痕,要彻底推倒李士群这堵墙,还需要更实质性的“罪证”,以及一个引爆所有矛盾的契机。
他的“黄金陷阱”需要尽快布置下去了。
就在这时,秘书佐藤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藤原顾问,有一位姓程的小姐来访,她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说是……您的故人。”
程小姐?故人?
明渊微微一怔,随即,一个名字浮上心头——程真儿!
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在这个针对李士群的计划进行到关键节点的时刻?
明渊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程真儿的再次出现,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她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目的为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佐藤淡淡道:“请她进来。”
无论如何,他必须面对。这个神秘的女人,或许会成为他计划中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第214章 《散播谣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