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那声“很好”,在阴冷的诏狱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既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宣判。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林黯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烙印下来,随后便转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石室另一侧不知何时开启的暗门后。
沉重的铁皮门再次滑开,郑啸和韩辰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方。两人看着独自坐在石室中的林黯,眼神都有些复杂。他们显然知道林黯做出了何种选择。
“林大人,请随我来。”郑啸的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或许是对于林黯选择这条“死路”的某种认可,亦或是怜悯。
林黯起身,跟着他们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诏狱深处。再次穿过那些曲折的回廊和森严的门禁,他们并未返回地面之上的衙署区域,而是从另一处更为隐蔽的侧门,直接离开了北镇抚司总衙。
门外是一条狭窄、潮湿、散发着污物气息的陋巷,与总衙那森严的气派形成了鲜明对比。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巷子外传来京城夜市隐约的喧嚣,但巷内却寂静无人。
“林大人,指挥使大人有令,既然你选择了第二条路,那么明面上的庇护便到此为止。”郑啸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声音低沉,“这座京城,需要你自己去闯。总衙不会承认你的任何行动,也不会为你提供任何官方支持。你,明白吗?”
林黯点了点头。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陆炳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随时舍弃的刀。
“此乃指挥使大人给你的一点‘安家’之资。”郑啸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串铜钱,不多,但足够一个普通人在京城生活一段时间。“此外,指挥使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水浑,才好摸鱼。但别忘了,摸鱼的人,也可能被鱼拖下水。’”
说完,郑啸抱了抱拳,与一直沉默冰冷、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林黯丹田位置的韩辰一起,转身便融入了巷外的夜色人流中,消失不见。
顷刻之间,林黯便从被“护送”的状态,变成了真正的孤身一人。站在京城这陌生而危险的陋巷里,身无长物,仅有腰间一把卷刃的腰刀,怀中几十两碎银,以及一身未愈的伤势和三成不到的内力。
寒风卷着巷子里的腐臭气息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陆炳将他扔在这里,是考验,也是放任。考验他能否在失去一切依靠后,在这龙潭虎穴中生存下来;放任他,去搅动那潭“脏水”,看看能捞出些什么。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沿着陋巷向外走去,汇入外面熙攘的人流。京城的夜晚,比洛水繁华何止十倍。灯火通明,酒楼妓馆丝竹声声,贩夫走卒叫卖不绝,达官贵人的马车粼粼而过。但这繁华之下,林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暗流的涌动。
他需要找一个落脚点。不能是豪华的客栈,那太显眼;也不能是太过肮脏混乱的底层大通铺,那不利于疗伤和保密。
凭借着在洛水底层摸爬滚打和多年锦衣卫生涯锻炼出的直觉,他避开主干道,专门穿行在那些七拐八绕的胡同里。最终,在内城边缘,靠近城墙根的一片相对安静、多是普通住户和小手工业者混杂的区域,找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老旧的独门小院。院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略显发黄的“吉屋出租”的红纸。
叩响门环后,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穿着干净棉袍、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他打量了一下风尘仆仆、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的林黯,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更多的是麻木。
“这位……爷,要租房子?”男子声音有些沙哑。
“看看。”林黯言简意赅。
小院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小小的灶披间,院子里有口井,虽然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关键是独门独院,相对僻静。
“多少银子?”
“月租……二两银子。”男子试探着报了个价,这在京城同等位置,算是偏高的。
林黯没有还价,直接从钱袋里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先租一月。”
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连忙接过银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将钥匙交给林黯,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水井可用、柴火自备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林黯关上院门,插上门栓,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小院。确认没有明显的隐患后,他才走进正房。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放下仅有的行囊——其实就是那点银钱和随身物品。先是从井里打上水,仔细清洗了左肩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青蚨的金疮药效果极佳,伤口已经没有发炎迹象,开始结痂,只是内里的筋骨损伤,还需要时间和内力慢慢温养。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袭来。内力损耗、失血、以及精神的高度紧绷,都在此刻反噬。他强撑着,出门在附近的街面上,找了个尚未打烊的简陋面摊,要了一大碗热汤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热食下肚,一股暖流散开,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回到小院,关上房门。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再次运转《归元诀》,引导着体内那微弱却韧性十足的冰火煞元,缓缓游走周天。京城天地间的元气,似乎比洛水要稀薄一些,但也更加……驳杂?仿佛蕴含着无数种不同的气息,有皇道龙气,有官威煞气,有市井烟火气,也有深宅阴私之气……吸收炼化起来,需要更加小心地甄别和过滤。
两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功。内力恢复到了四成左右,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但更加凝练。左肩的伤痛也减轻了不少。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银赤交织的微芒,随即隐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京城沉沉的夜色。零星灯火如同鬼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烁。
“脏水深,别信……”沈一刀的遗言再次在耳边响起。
陆炳将他扔出来“摸鱼”,但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东厂的反扑会以何种形式到来?“九爷”的势力在京城又潜藏于何处?那份名单,那个“宫里”的阴柔男子……所有的谜团,都汇聚在这座庞大的帝都之中。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坐等敌人上门,必须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猎物和……盟友。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刻着“玄蛇绕戟”和“九”字的暗金令牌。这,或许会是一个突破口。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并且,更好地隐藏自己。
夜色渐深,京城在喧嚣与寂静的交织中,缓缓沉眠。
而在这陋巷小院中,一柄被投入浑水的利刃,正在默默磨砺着自身的锋刃,等待着破水而出的那一刻。